误会这个词，实在是不适合他们。

哪怕将来，他们有可能分别。

当下的一切，都是真实无比的。

印刻在各自内心深处。

他爱她，如她所爱，称可意，叹知稀，棋逢对手，堪称无瑕。

奈何这束手束脚的紧张，向来伴随着感情而生，矛盾交加，难以拆分。

他不愿去问她，倘若他将来变了样子，她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待他。再说了，在问出这种问题之前，应该试问一下自己，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诚如她所言，当下，才是一切。

路觅舟好似突然想通了一般，整个人都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他在乎他这张脸吗？

在乎。

但永远都没有旁人所想的那么在乎。

此时此刻的他，爱她么？

爱。

因为爱，所以陪伴。

心中的束缚打开了之后，他与席萝详细说起了那日元魂冢的事情。

席萝的重点，与他所想差异甚大。

“也就是说，是慕容允争把你从元魂冢内救出来的？”

“是，他背我出来的。”

“嗯……”

席萝若有所思。

慕容允争也不是个听话的人啊……

他时时刻刻都有他自己的想法，哪怕没有人让他行动，当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必然会动手的。

说实话，若是做朋友，席萝很喜欢他这种人。

但若是上下关系，她可不太喜欢慕容允争这类人。

路觅舟听她问起，回想起了当日慕容允争背他出来的时候。

他神智恍惚，脑海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乱七八糟的记忆，属于他的，亦或者是不属于他的，全部都杂乱无章地堆在了一起，那一瞬间，他才明白过来，没有所谓的永生的他，可以那么那么地想念一个人。

慕容允争以为他是伤势过重，神志不清，才会胡乱运功，致使内息紊乱，殊不知当初的路觅舟，只是在恐惧罢了。他恐惧死亡，恐惧离去，恐惧再也无法见到某个人，他在挣扎，他想要活下来，唯有拼命的挣扎，才能提醒他自己，哪怕这种挣扎，对他的身体毫无益处。

“路觅舟……”

“我……我在呢……”

“你别乱运功了，我马上带你们出去。”

“我……”

“你伤得很重。”

“呵。”

“已经没事了，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为什么，你会过来……”

“想来便来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为什么呢？仅仅是忧心这次的事情，还是说，你担心我出事？倘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会有很多麻烦的吧……麻烦啊，这麻烦，会让你失去多少东西呢……失去，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

路觅舟细碎地说着话。

罕见的，话很多。

慕容允争不解他的状态，听他提起失去，莫名心情复杂。

失去……

于他而言，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失去的了。

慕容允争这一生，唯求一个盛世太平，全身而退，再也不问世事。

可这一个全身而退，竟是难如上青天。

“未曾想路剑神废话也这么多。”

“背着我是什么感觉？”

“……”

“必然是不如你所钟爱之人舒适的。”

“路觅舟！”

“令你想起你的伤心往事了吗？”

“你能安静些吗？”

“哈……”

“莫再乱运功了。”

路觅舟自认不是个会刻意挑起他人伤心往事的人，但那日，他却还是对慕容允争说了那样的话，如今回想起来，倒是惆怅良多。当一个人处于濒死状态时，脑中的东西似乎一定会变得难以控制，不上不下，矛盾非常。他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呢？路觅舟想，当初的他，肯定是在隐藏，自己那一颗恐慌的心。

转移慕容允争的注意力，假装自己没有那么害怕罢了。

……

路觅舟回想着这些时日细碎的小事，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慕容府主是个不错的人。”

席萝剜了他一眼：“他帮着你欺上瞒下，与你早已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当然说他不错了。”

路觅舟无奈：“沆瀣一气不是这么用的。”

席萝恼怒：“你想好再开口！”

他只得认错：“好吧，邪皇陛下文采飞扬，英明神武。”

行吧，他和慕容允争就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路觅舟道：“我的伤势，我会尽快找林酒温想出其他办法，只是铁牛那边，你的看法如何？”

席萝说：“一如既往即可，总不至于，你稍微破了点相，铁牛便不认你了吧？他是个孩子没错，但未必如我们想象的那般脆弱，他在乎你，也必然会接受你。”

“他的比试，我有了解，没能去看看他，也算是我这父亲的失职。”

“他赢了。”

“我知道。”

“他是个真正的天才。”

“我知道。”

“不仅仅是练武的天才，更是个用剑的天才。”

“……”

“为什么要用剑嘛，我还想教他使刀来着！肯定是你平日里跟他说了什么，蒙骗了他，你就想他跟你学是吧？”

“……”

路觅舟无言以对。

铁牛对剑的敏锐，他倒是没有什么察觉，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便能通晓剑意了，他其实乐见此等情况，但是碍于席萝的不满，没敢多说。

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幅不怎么待见铁牛的样子，可他很清楚，她对铁牛的在意，不比他少，她过去便疼爱他，方方面面都舍不得他受苦，这女人，口是心非的很。

席萝自小争强好胜，如今就这一个孩子，若是他偏于路觅舟，她终归是要嫉妒的，但铁牛更像他一些，也未必是坏事。

她转身，背对着他。

犹豫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那个，你不必对你自己的身体再动什么手脚了，就算当真怀有身孕，也未必是坏事……”

路觅舟微微怔了怔。

他轻轻上前，跟在她身后往里走。

来到卧房内，视线一转，便看到了她放在一旁桌上的书。

《一千零一液》。

路觅舟翻了翻她的书，眸中情绪复杂：“席萝的意思，是想要孩子了吗？”

席萝转头，瞪了他一眼后，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将他手中的书抢走：“你想得美！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这个意思了？”

路觅舟并未理会她的怒气冲冲，只道：“如今铁牛年岁正好，他又是个贴心懂事的聪明孩子，此时再养一个孩子，说不定会是一件比较有趣的事情。”

席萝还是那句话：“你想得美！”

“阿萝不肯？”

“想让我生孩子，门都没有。”

“哦，还以为阿萝整日看这些秽言秽语的话本故事，是有意同我一起创造新生命呢。”

“什么秽言秽语？你最好想好再开口！”

“我只是想说，若是你喜欢小孩，我很乐意，与你一起。”

“哦？是我想要，还是你想要？”

“自然是你的想法比较重要。”

“假话连篇！”

“嗯，那就，我想要，与你一起生个孩子。”

“想要，你自己生啊！”

“阿萝……”

“别叫。”

“……”

“真可惜，你不能生。”

席萝态度冷淡。

她不喜欢有人催她去做什么事情，也不喜欢有人在她面前，提生孩子的事情。

尤其是男人。

这个世界，的确是弱肉强食，以武为尊没错，但天地规则是不变的。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生出来的，只有女人，才有决定这种事情的权利。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的男人，就不要妄图来替女人做决定了。

当然，她也没有多么排斥这件事。

创造一个新生命什么的，并没有那么讨厌。

只是她太清楚其中利害罢了。

生子之事，是女人的事情，与他们男人可没有关系。

与常人相比，她的确有足够的实力，但生子会给她带来的麻烦，仍旧无法避免，别说她现在凡人之体了，就算一身不世根基仍在，也没那么简单。一旦选择生子，她身体脉点可能会因为临盆而错位，致使修为下降，功体有变。身为天吞朔夜宫如今的主人，她没法不去在乎这些。

她满怀希望，却又充满惶恐。

她希望她将来的孩子，因为爱而来到这个世界上。

同时又惶恐着，自己能否给她最好的一切。

路觅舟没有再勉强。

他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因为陪伴了一个生命的成长，所以对生命有了无法割舍的感情，他想，她是心存母性的，她会为此，去喜欢更多的孩子，她也一定会因此，而诞生更多的希望。

总有一天，她会做出自己最无悔的选择。

他并不需要，去干涉她的选择。

他也永远都不会去勉强她什么。

路觅舟凑近她，片刻之后，站定在了她身后。

他伸手，圈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在了怀里。

“其实，这些时日，我一直都在想你。”

“……”

席萝微微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个了？

他贴着她，继续说道：“我会等着你的。”

席萝略显茫然：“啊？”

他说：“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会等你，等你做出选择。”

“……”

“不管你是何种选择，我都会，如同此时此刻这般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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