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午饭时间，李北房主动邀请赵小波，去路边摊去喝正宗的单县羊肉汤。赵小波恭敬不如从命，可马上就后悔自己的决定。

一家不大的门面房里，大锅在“咕嘟、咕嘟”的熬着羊骨汤。锅的另半边，用铁笼子放着煮好的羊肉。屋子里到处都是羊肉膻味，空气里仿佛充满了羊肉脂肪的颗粒，让人喘不过去气来。吃饭的桌子仿佛也被油浸泡过，摸上去黏腻腻的，用餐巾纸擦了三遍，纸上还满是油腻。

“小清新”赵小波平常出入于鲁城各大会所、宾馆、酒店，饭菜不管味道好不好，吃饭的环境总是富丽堂皇，美女如云，从没有光顾过这样充满市井味道的小餐馆。

李北房装作看不到赵小波眼中的不乐意，拒绝对方换一家干净酒店的提议。他进了热烘烘的屋子，就脱去了西装，捋起袖子，装作一个正宗的吃货，和老板大声的调笑，“老板，来三大碗羊肉汤！你可别耍赖，光给我们羊头肉，多给我们来点腹部肥瘦相间的大块羊肉！”

老板憨笑着回答道：“哪能呢？锅里的羊，都是我老家吃了一年草的青山羊。我买羊的时候，从来不要羊头，你想吃还吃不上呢。我在这里做了多年的生意，常客都是街坊邻居。我家好几张嘴，都靠这一锅汤，一个好名声养活，怎么会干自砸招牌的事情？那不是傻子嘛！”

老板手脚麻利的撇去羊汤上的浮沫，利落的给三人准备好吃食。老板娘端出差点溢出来三碗汤，默默给三人摆好调料。

李北房也不客气，用勺子挖了大半勺的羊油，放到汤碗里，用筷子大力搅动，乳白色的羊汤，马上变成红彤彤。羊油是用羊板油和辣椒煮好，人工用刀剁碎，然后凝固而成。

三人，或者准确的说两人，开始大口大口“呼噜噜”的喝起羊汤，额头上很快就出现了汗珠。

李北房大口吃肉，大口吃饼，大喊，“老板，再给我们都加点汤！”

老板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不耐烦的解释，“俺们单县羊肉汤，就指望着卖汤呢。我们不像滕州羊肉汤……”

老板娘横了老板一眼，伸手抢过勺子，给几位客人把碗重新添满，才憨笑着离开。

李北房竖着大拇指，对老板夸赞道：“小老板，你娶了个好媳妇啊！”

老板眼角都乐开了花，口里还小声嘟囔，“这败家娘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晚上怎么好好收拾她！”

赵小波向父亲汇报了，去乐选超市拜访的具体细节。他不敢有丝毫保留，也把碰到李北房的事情，包括一起吃午饭的事情，一一向对方说明。

赵大海可不是儿子这样的商场雏儿，竟然没有注意到，李北房亲自去乐选超市拜访的前因后果。他仔细的问了儿子几遍，遇到李北房的具体细节，包括对方的动作、表情和说话的语气。

他听完汇报后，在沙发上沉默了将近十分钟，儿子赵小波像被罚站的小学生似得，在旁边站了十分钟！

赵大海用力的揉了揉满是皱纹的额头，挺直了腰杆，好像忽然间想通了似得，做出了某种重要决定。他拿起旁边的座机，拨通老朋友的电话。

接通的一瞬间，赵大海仿佛美少女战士，一瞬间完成了变身。他从一个阴郁、沉闷的老者，变成了一个充满攻击力，充满激情的少年。

他声如洪钟，大声的开着玩笑，“李老哥，听说今天中午，你和小波碰到啦？中午还让小儿辈请了一顿饭，你真好意思啊你，小孩子的便宜你也占……”

中午的时候，赵小波用餐巾纸包住筷子的上部，仔细挑了几片羊肉，勉强咽下；汤实在难入口，硬着头皮喝了几口，就怎么也没有胃口。他再怎么愚笨，也要主动争着去付账！这才有了，他老子在电话里兴师问罪，给老爹给李北房突然打电话，找了很好的借口。

赵大海可看不到儿子的脸色变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话上。打电话对于他，就像打一场激烈的战争，要像随时注意战场上的细节变化一样，随时注意电话中的人，说话的语气和遣词造句，要注意对方语速的快慢，咬字的轻重等细节。

他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声音依然控制的很完美，不让自己的情绪，在言语中泄露出去，“李老哥，要按你的意思说，咱们这些老骨头，以后都要看这个小儿辈的脸色吃饭啰……”他是用自嘲的口气发问，希望听到对方粗口，甚至是反驳；却听到对方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回答，心里顿时又冷了几分。

赵大海在电话里，为自己搭好梯子，为自己的主动拜访乐选埋下伏笔，“你李老哥，都要亲自去拜访乐选。如果我不敢这个时髦，不跟着去，那不就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吗？从你身上拔下一根毫毛，都能压死我们鲁沁，也能压倒乐选超市。”

他听到对方主动挂了电话，听筒了响起了“嘟嘟嘟嘟”的声音，才不再收敛自己的情绪。他把话筒随手一扔，话筒得到了一个巨大的力，连同座机一起掉到地上。

他看也不看自己制造出的混乱，恨恨的说道：“我还不信，没有他张屠户，我还要吃带毛猪么？”

次日，赵大海穿着正装，上下收拾的一新，去乐选超市登门拜访。他一点都不像企业家，如果换成四个兜的中山装，和二十年前的知识分子，有九分神似。

孙思行愣愣的，看着忽然造访的赵大海父子，嘴里不断道歉，“赵总，还要麻烦你亲自来我们这里，真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错。我们超市这段时间实在是忙，公司资金也紧张，就不好意思去登你家的门……”

赵大海仿佛没有看到孙思行耍的小花招，目光炯炯的瞪着对方，一板一眼，一字一顿的说道:“孙总，我们鲁沁可以做出适当的让步。只要你们付一半的款，货都让你们拉走！” 。VIP。♂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