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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作者:芥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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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八月末的天气正热,城南就像一个熔炉,她和云端一起回去探望桑云溪,在小区楼下和柳何难不期而遇。

柳何难比以前更高了,也更瘦了。因为柳何难有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妖媚诱人,所以她以前常常会用‘风骚’来形容他。

可当他再次出现在她眼里的时候,褪了曾经的那份稚嫩,成熟稳健了许多。

他身边是小鸟依人、紧追不舍的潘绮,她身边是她此生的挚爱——云端。

柳何难辅一见到她的时候,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而他的眼神和表情被潘绮瞬间捕捉看在眼底,失落低低的印在心尖。

旋即笑开:“很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苏婉嫣挽着云端的胳膊,僵硬着脸颊,轻声回答了。

潘绮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

她走了两步,回头对潘绮说:“表姐,有空去我家坐坐,我妈挺想你的。”

苏婉嫣这句话倒也不是客套,只是实打实的韩清和苏年想她了。

她站到电梯里的时候,咬着下唇,盯着电梯里的广告,努力的不想让眼泪留下来。

云端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在发际印了一个吻:“难过就哭出来。”

她本来没准备哭,可云端这么一说,就特别想哭了,她垂在他胸膛上:“真讨厌,本来没准备哭的。”

“可是你很难过,你难过的时候,我就不会快乐。”

苏婉嫣抬头对上云端关切的眸子,和着眼泪笑开了。老天或许就是这样,关了你的门,就会给你一扇窗,又开着窗,又敞着门的情况必定是极少有的。

这便是欲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

潘绮环视了一下出租屋内的情景,摸了摸左手腕上的刺青,眸子中黯淡无光,只有隐约闪现的泪花,拖着行李箱,带上门,转身离开,茶几上有一封信。

“柳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城南了,不要想我,更不要念我,这样只会让我更加万劫不复。

之所以喜欢叫你柳月,一来因为我是六月生的,二来,我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改成柳何难。

苏家对我来说,就和我自己的家一样,舅舅和舅妈待我,从来都是视如己出,所以小时候在苏家的时间也长,认识你的时间也长。

我从小父母便离异了,除了舅舅一家,就没有谁能给我多一点的温暖和关怀。

我一直把苏家的人称为家人,其余的,是亲戚。你是除了家人外,第一个给我温暖地人,盛夏的紫薇花,粉色的,我最喜欢的颜色,让我记住了你。

直到后来母亲改嫁,随其一起出国,我怕自己忘了你,就在左手腕上刺了一个月牙形的刺青,这样我就会一直记得。曾经我生命中,有一个柳月,他给了我温暖,虽然很少很少,却足够我回忆一辈子,温暖一辈子。

时间长了,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喜欢的是你还是回忆,抑或是,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执着。

我努力拿到了交换生的资格,正正当当的回到了城南,可你却不仅不记得我,就算知道我之后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我这才明白,你喜欢的是我的表妹,你的青梅竹马。我本想过放弃,可怎奈嫣儿喜欢的不是你,所以我才一直呆在你身边,想着,哪怕有一天,你累了,你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我一直都站在原地,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发现一直有个我,在等着你忘了她。

是我太傻还是你太执着?

那天在小区楼下,和嫣儿碰面时你看她的眼神,我就明白了,你根本就没有忘记她,之所以跟我在一起,不外乎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因为那一夜对我背负的有责任,第二种就是妄图从我和嫣儿有着四分相像的脸上找到嫣儿的感觉。

如果是因为第一种,你大可不必内疚,那天喝醉的是你而不是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那个时候你对我避之不及,你的性格我了解,以你的人品,无论如何也会对我负责的。

果真如我所料,我成功的得到了和你进一步发展的机会,靠的是我的身体。

当你知道这一切的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耻,我也这么觉得,这半年在城南,我鲜少回到苏家。即使舅舅一次又一次的给我打电话,我还是没有去。

隐隐还有些恨嫣儿,可她又有什么错呢?她一直当我当作是她心中全能优秀的表姐,满心想要撮合我们,是我太小气,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柳何难,我累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抓紧你了,放手让你去寻找你的幸福才是真的。

紫薇花开了,又败了,我沦陷在这微微有些桃花色泽的花瓣上,泥足深陷,这一潭泥泞,想要挣脱确实太难,可我会努力让自己更快乐的。

我接受了英国病毒病理攻克研究所的邀请,会长期从事医药的研制工作。

我也祝你幸福,找到一个你可以像爱嫣儿一样去爱的女生,她也要像我爱你那样地

珍惜你。

这一次,我真的要走出你的生命了,往后也有可能会回城南看舅舅,如果那时遇到,希望在喧闹的大街上,周围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在你身边有个她,能够对着我浅浅一笑,点头示好,记得有个傻姑娘,曾经出现在你生命中。

紫薇花的花语是沉迷的爱,就如同我对你一样。

再见,紫薇花。

再见,柳月。

再见,我的爱。

再见,勿念。

——潘绮”

柳何难拿着茶几上的信,瘫倒在沙发上,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他用手捂住脸,心脏有些微微地疼。

你怎么这么傻呢?你不知道我正在努力的学着忘记吗?你不知道,其实你已经在我心中占据了一方土地吗?

窗外是繁茂的紫薇花,一簇簇的累在一起,花团锦簇也不过如此,朵朵都是那么美丽,放眼望去,一茫茫全部是粉色的紫薇花。

柳何难要出国的消息苏婉嫣是九月初的时候得知的,她呆呆的盯着花坛里雨后的桂花树,还幽幽的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拿到了英国交换生的机会,她还能怎样呢?祝福吧!

苏婉嫣是知道柳何难是哪一趟航班,却没有去送他,她不确定柳何难是不是还想见到她,见到她了,是不是会心生厌恶?

云端从后面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嗅着她发间的幽香:“去送他吧!”

“你觉得他乐意见到我吗?”她将重心靠在云端身上,幽幽的开口。

“他肯定想见到你。”

“是吗?”

离柳何难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苏婉嫣接到了他的电话,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嫣儿,你来送送我吧!”

她握紧电话,云端给了她很大的支持,开车将她送到了机场,临下车时云端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我在他或许有些话不太好开口。”

她忽然觉得心口很暖,一直暖到心底,应声之后就进去了。

机场送行的又很多人,她却很容易就找到了柳何难。他高高瘦瘦长得好,即使在人群中也是很出挑的,也或许是——她其实一直习惯了他的气场。

二十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缓下奔跑的频率,渐渐变成了慢走,她站在柳何难面前,抬头望着他,却没有说话,恍惚间却模糊了视线。

柳何难习惯性的摸摸她头顶,说:“你今天能来,我很高兴。”

他一开口,她忽然间就难过了,吸了吸鼻子,却没搭话。

“潘绮回英国了!”

她抬头:“所以你也要去那边做交换生?”

他噙着嘴角的那抹暖意,说:“是也不是!她为我放弃了那么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说:“她确实很喜欢你。”

“可你不喜欢我。”柳何难这句话说的及其自然凄怆,苏婉嫣却不知道该怎样接。

她抬头和他对视:“不,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只是没有恋人间的心跳。你不开心时我也会不开心,你不理我时我也会很难过。”

柳何难笑了,身后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宛如盛开在荒原的一朵鲜花,唯一的一朵。

他低头,上前抱住苏婉嫣,说:“嫣儿,这是我最后一分钟爱你,往后,我也会爱你,就如你也爱我一样。我会给你留着生命中绝无仅有的位置,把你放在心底,然后,努力学着去爱那个拿她最好青春和生命来爱我的女孩子,我会像守护你一样守护她。把世界上最好的宠爱全部留给她,让她不用在追逐我的脚步了,那样太累了不是?”

苏婉嫣趴在柳何难肩头,除了哭也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她懂柳何难的意思,也懂他的心情。

柳何难低头,在苏婉嫣额头印下一个吻,说:“嫣儿,我爱你。”

说完潇洒的转身,含着颤抖的嗓音朗声说:“嫣儿,再见。”

她盯着柳何难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往前跑了两步,即使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挥舞着手,大声喊道:“到了给我一个电话……”

其实她也和他一样,她心中,也留了一个绝无仅有的位置给他,那是谁也代替不了的。

她擦干脸上泪珠,从机场出来时觉得阳光正好,云端还在车前等着她。她现在的世界,也全部都是晴天,她和柳何难也是如此。

苏婉嫣上前扑到云端怀里,蹭了几下,说:“老公,我们回家吧!”

云端搂着她,郑重的说:“好,回家。”

苏婉嫣从未想过,她会有一个家,不需要太大,却很温暖,里面有她可以一辈子依靠的人,仅此而已,再别无所求。

不对,如果可以,她还想要一个孩子,她和云端的孩子。

深秋第一场雨后,原本硬朗的桑容彻底垮了,就像是虚空的东西,到了一定的时间,也就只能强撑了。

云端和苏站也都有准

备,这次桑云溪也表现的特别淡定,没有像上次那样激动。五个月的身孕,肚子也有些大了。

桑容昏迷的时间要比清醒的时候都多,满身插满了各种透明的管子。

那一天是桑容的最后一天,太阳很暖,他说他有话要说,却没想点名要苏婉嫣留了下来。她虽然很疑惑,却还是留了下来。

心跳监护仪滴滴的响着,她认真的坐在病床边,桑容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他伸手,想要说话。

苏婉嫣上前主动握起桑容的手,将头靠了上去,静静的竖起耳朵。

桑容艰难的吞咽着,努力的想要掀开嘴唇,很久之后才传来微弱的声音:“婉嫣,端儿从一开始就是喜欢的你,他和安子夕从来都只是朋友……”

桑容用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刻,说出了所有苏婉嫣以前拼命想要知道的那些事情。苏家、韩家、桑家的那些过往,安子夕和苏站的事,安子夕和云端联手的事情,包括为什么云端一直想要远离桑家的原因,甚至连唐家的事情,也都一并说了。

一切一切她所想要知道的,想必她送唐冶冽去机场的那天,唐冶冽要说的,也估计是这些。

桑容蠕动嘴唇,说:“婉嫣,不要怪端儿,他也是怕你不能接受,毕竟……毕竟……这些都……都是不能见光的……原谅他!也不要觉得……我很……可怕……”

她终于明白了桑容对云端的爱,在生命的最终,都是在为他着想,他不想要他们之间有任何隔阂。

她握紧桑容的手,努力平复心情,说:“我不介意的,我都能接受唐冶冽的事情,我怎么会觉得您很可怕呢?在我眼中,您就是最伟大的父亲,天地下最好的人……”

苏婉嫣并不是因为桑容命不久矣了才这么说的,为了苏、韩两家往后能够清白远离黑市,他不惜独自肩负起着沉痛的一切。他或许很会谋划,却也是为了他们。

“那就好……那……就好……还有……战儿……和溪儿,要他们好好生活……”

苏婉嫣眼泪怎样都止不住,抽噎了几下,艰难的说:“哥哥……哥哥他早就知道您是他亲生父亲了……”

桑容脸上倏忽之间绽放出笑容,甜甜的,就像死亡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他可以从容面对,冷静处理。

“那就好……”

她握着桑容的手,眼泪磅礴而出,生命监护仪上依然是一条直线。

桑容的这一生不长,却多数是为了别人活着。和苏站在一起生活还没有半年,而另一个儿子了,和他反目成仇八九载,没等到含饴弄孙,就这样撒手人寰。

苏婉嫣打开病房的门,苏战和云端已泪流满面,张安宴的情绪最为失控,莫阳还是一副面瘫脸,却俨然红了眼眶。

桑容的葬礼没几个人参加,和云佩芙的墓相邻,出殡的那一天下起了雨,天阴沉的可怕,黑压压的低垂到地面。

苏婉嫣站在墓前,随着众人鞠躬,墓碑前放着三色堇和鸢尾兰,考虑到桑云溪的情况,她并没有参加葬礼。

她看着墓碑上桑容精神爽朗的照片,她想,桑容虽然最终没有等到苏战的孩子出世,却还是很高兴的。虽然时间很短,但在生命的末端,陪在他身边的,都是他最想要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而现在,他可以一直和云佩芙厮守了,他这一生,已然无憾。

葬礼完后他们一行人踏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云端揽过苏婉嫣的肩,问:“爸爸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苏婉嫣抿着嘴,莞尔一笑:“爸爸说,他赋予我权利,你欺负我的时候我可以随便处置……”

云端显然不信:“真的假的?”

她坚定的点点头:“当然是真的啊!你要是敢再外面拈花惹草,我就天天要你跪键盘……”

云端:“……”

“怎么,不服气?”

“服气、服气,以后什么都以老婆大人为中心。”

“这可是你说的。”

“嗯。”

“要爱我一辈子。”

“这是一定的……”

微雨后的山林间的路有些湿滑,梧桐树叶也渐渐露出微黄枯槁的模样,远山处是一片红枫,红灿灿的亮透了半边天。香樟树上有一层水汽,微风过境,缓缓落下几片落叶。

她踢了一脚路边废弃的易拉罐,抬头望向湛蓝的天际,偏头拉起云端的手,她这一生,也很圆满,没什么遗憾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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