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赵永进回来了，赵清拟听到响动下楼，见赵永进围着围裙，将一个猫头盘子端上餐桌。

“醒了？正好过来吃饭。”

赵永进摆着餐盘，和她说话的姿态就像是白天她才刚出的门，餐桌上一荤一素，一个罗宋汤，温馨家常。

赵清拟坐下吃饭，挟了一筷子韭菜虾仁进嘴里，味道一如既往。要不是赵永进开口，她都险些忘了这个厨艺了得的男人在外也是叱咤风云的生意人。

“回国了有什么打算？”赵永进问，手上筷子没停。

明知故问。

反正肯定不是去接手他的生意。

“先换驾驶执照，然后已经给航空公司投简历，这阵子一边等消息。”赵清拟如实回答，筷子也继续。

难得的是父女俩一年后的见面，并没有当时赵清拟提出要去航校的时候那样在电话里剑拔弩张。赵永进这次没恼，或者说……没那么快进入节奏。

他又问：“没中怎么办？”

这回知道迂回了。

赵清拟自信地笑：“你是不相信你女儿的能力智商？”

“那倒不是。”赵永进一张脸周周正正的，年过半百话语间也不怒自威，闲聊似的。“我有个老同学在航司任职高管，我问过他，他说航空公司一般招专业学院，大改驾的较多。”

“那我也不是全无机会的嘛，自费去学的不是更能看出对这行业的狂热？”赵清拟倒是轻松如常，心里完全知道老赵是在打消她的积极性，玩心理战，她就偏要故意气他。“您那老同学在哪个航司？”

“寰宇。”

“哟，真巧，”赵清拟笑开了，挑衅的眉毛快飞上天，“是我投简历的公司首选。”

——能不能进，咱们拭目以待一下？

“那确实巧了，”赵永进也跟着笑开了，对应的是那种和煦的皮笑肉不笑的热情：“我就知道我女儿要么不选，要选就选国内最好的。怎么样，要不要我托托关系让他特别照顾照顾，把你弄进去？”

“哟那真是太感谢了！好的。”赵清拟一收平日的要强，果断回答。筷子一放，双手托腮，送出一副眉眼弯弯的感激模样。

“……”

赵永进是万万没料到一向自信到不屑的赵清拟会突然姿态转舵，放下骄傲满口答应。他一口饭分了两口才咽下，再抬眼看赵清拟得意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她成功气到了。

赵清拟意思很明白了：这航司，她非进不可；这女飞，她当定了。

“咳咳，”赵永进觉得马失了前蹄，情绪终于内耐性藏掖着了，筷子也“啪”地一声落桌，表情，情绪都在很快的时间里迅速冷却：“你当真要进？”

“不是你说要帮的吗？”赵清拟目光直视，巍然不惧。

“非进不可？”赵永进硬声问。

“也不是非进不可，但我想进。”赵清拟从小就和赵永进像，脾气又臭又倔得慌。

“那我怎么办？”

赵永进问出了这样一个终极问题，餐桌的气氛便瞬间犹如深秋扫过，步入严寒。他们俩谁也不笑了，这个问句里有多愤怒有多萧索有多指控，唯有此刻的赵清拟能知道。

——他曾有贤妻一名，膝下女儿有双，手上产业不小。如今却婚姻破裂，女儿故去一个。本就只剩父女相依为命的命中漏断，赵清拟还不是个乖乖女。生生放弃了读了四年的国外经管，突然改行。

他怎么办？这偌大的家业怎么办？

“你……？”赵清拟被问得眼中透露出些许迷茫，但很快的，她被另一股新的力量找回了自己的判断。

她把手心覆盖赵永进手背上，唇角拉扯出一丝近乎不近人情的笑意：“老赵，你是个成熟的中年人了，该学会自己处理自己的事了。”

言下之意，那是你的事，你的事业。而我有我的事，我的人生。

“……你和你妈真像，冷血得很。”

赵永进抽回手，把围裙取下来搁在桌角。冷硬的五官在氤氲的热汤后面也虚化不暖，他冷冷道。“你吃饱了。”

……

赵清拟站起来，也没耽搁，避重就轻地径自去门边取了行李，换鞋，推门，仿佛早料到回家的这一场景。

“你厨艺生疏了。”她关门之前说。

赵永进没吱声儿，也没回头，却在门即将要关上的那一刻又问：“要是没中怎么办？”

声音很小，但依然沿着门缝顺溜地滑进赵清拟耳朵里。她这回认真地考虑了片刻，高声回答，“还能怎么办？没中，我就回来‘女承父业’。”

又是一记冷刀子，门在那一刻“啪”地关上。

……

父女俩同时在几分钟后拿起了手机。

赵清拟是拎着行李除了铁门，习惯性地拿手机打给南小北的姿势：“喂，让林昊来接我，给我腾一屋，我和你们住去。”

赵永进是眉目舒展，重新捻起筷子大快朵颐，狐狸老谋深算般得逞后的模样：

“喂，老李，我猜的没错，我姑娘的简历丢你们公司了，你看着点按我和你说的……行行行，我欠你个情你这臭小子。总之不管怎么弄吧，走关系‘帮帮她’，让她和你们那破公司无缘。”

南小北的住处挺尴尬的，是酒吧配置的住处，一个还算齐全的屋子，却是个开间，一间多的房间都没有的。

林昊就拉着赵清拟在南小北那边遛了一圈儿，赵清拟就拎着行李箱重新上了车。“我说吧，还是我那儿住处好。别看宅，也是个带阳台的小复式呢。”

“行行行快开车吧，我困得慌……”辗转半夜的赵清拟戴上眼罩倒在后座，脑仁疼地在想，自己为什么出门之后不直接去一家酒店。现在林昊家哪怕是一件狗屋，她也不计较了。

林昊得意洋洋地重新发动车子之际，南小北风风火火地也带着一个行李箱扔他后备箱，跟着钻了进来。

“你干嘛？！”林昊大惊失色。

“宅男危险，谨防猥琐诈骗。”南小北窝到赵清拟身边，当机立断：“让小拟一个人住那我不放心，孤男寡女的，小拟的长腿难免会对你造成犯罪欲望的冲击，很可能对她做下禽兽不如的恶举。为了保护我们脆弱的友谊，决定了，我护花一起住过去。”

“……”

林日天看南小北那副大义凛然，义不容辞的模样……撇撇嘴也懒得理论，把副驾驶上的小毛毯扔她怀里，踩了离合咕哝。“蹭个豪宅还这么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