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眼看就要到掌灯时分。

贾乐在铺子里和黎宛阳特意从工坊调开的两个负责人慢慢核对着各种重要或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从太阳初升对到现在，饶是细致如他，也终于有点拖延不住了。

但是黎宛阳和易雎白没回来，贾乐又哪里敢放这些人走。

“贾管家，还有什么吩咐吗？”发问的人姓林，是负责管理琉璃胚存放的。

在今天来的工坊伙计里，以他的态度最为配合，做事最为积极，汇报的工作最为负责。贾乐心里觉得如果黎家真有内鬼，那首先可以排除这一位的嫌疑。

“差不多没有了，但是请各位稍等片刻，我再去盘点一下总账，马上跟各位确认。”

贾乐强装镇定，其实手心已经攒了一把汗。

黎小姐，易公子，你们怎么还不回来！

“贾管家，我们今天一天没回工坊，眼看天都黑了，从这里过去至少要一个多时辰，如果没事了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先走？”

管颜料的李师傅最耐不下性子，今天白天冲贾乐发了几次火，嫌他小小年纪问题一堆。

“这个……李师傅，辛苦您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马上啊。”贾乐本来就是个生性木讷的，虽然易雎白教了他许多话术，但也基本都说完了。

“等不了了，我现在就要走。”李师傅一脸懒得理你的表情，摔下账册就往门口走去。

林师傅在后面叫他：“老李，别急啊，再等等嘛！”

贾乐急得追出去，话也说不利索了，“李师傅，李师傅……”

李师傅边走边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啊，找这么一个后生来盘问我？我明天就找黎老爷问问去，要是不想让我干了直说！”

贾乐一边追一边解释：“您可别这么想，我，我只是……”

“李师傅，谁不想让你干了？”

就在贾乐与李师傅纠缠之际，一道清亮柔美的女声从门外响起。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贾乐都快哭了！

黎宛阳走进门来，身后跟着发财和易雎白。

“黎小姐，您来啦。”李师傅见到黎宛阳，也不敢再发脾气。

“李师傅，林师傅，今天辛苦你们了，早点回去休息吧。”黎宛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笑得和平时一样。

林师傅不放心地说：“小姐，没事的，如果有没干完的活，我留下来核对便是了。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黎宛阳看起来非常欣慰，说：“咱们黎家能有您这样的伙计，真是祖辈积福。不过今天确实很晚了，我让贾乐回头再梳理一下，还有问题的话，他下次直接去工坊问你们，不劳你们大老远往返奔波了。”

话已至此，林师傅便不再坚持，和李师傅一起向黎宛阳行李道别。

看着两人走远后，黎宛阳走进账房，等其他人也都进了屋，发财把门从里面扣上。

“黎小姐，易兄，今天可有收获？”贾乐赶紧问道。

“你看这两个人，有什么可疑之处？”黎宛阳神色凝重。

“两个人提供的账目都没有问题。但李师傅一直着急要走。最后发了好大脾气。林师傅非常配合，态度极好。是不是李师傅管的颜料出了问题？”贾乐说出自己的观察。

“唉，看来确实是个难缠的人。”黎宛阳摇头叹息。

贾乐不解：“小姐，你的意思是……？”

“问题就出在琉璃胚上。”易雎白接口道，“林师傅才是内鬼。”

“我没听错吧？有问题的人竟然是……林师傅？！”

贾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脑海中闪过林师傅那张憨厚又亲切的脸，呆在当场。

易雎白神情严肃，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道：“没错，问题正是出在他身上。”

“小姐，易兄，这中间可是有什么误会？林师傅是个勤快人，负责的事务细节也都经得起推敲，问什么答什么，没有半点儿不耐烦。”

也怪不得贾乐不敢相信，林师傅平日里在工坊也是有口皆碑，黎宛阳最开始也不愿相信。

黎宛阳张了张口，又停住，最后摇摇头，对贾乐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发财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拖长了语调重复自家小姐的话：“贾公子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贾乐听到这里，也不免急了，催促道：“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快快讲与我听！”

黎宛阳正要接话，却被易雎白抢先开了口。

易雎白对着贾乐虚虚揽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黎宛阳，说道：“贾兄，还是我来说吧。黎小姐奔波了一整天，实在辛苦，不如先坐下稍事休息，喝口水润润嗓子。今日发生的种种，由我代劳向贾兄讲述，如果在下有哪里说错说漏了，需要更正，万望黎小姐开口指正。”

黎宛阳刚才一直绷紧着神经，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略略松懈下来，倦意潮水般涌上，听到易雎白这么说，不禁微不可闻地朝他说了声谢谢。

发财看看易雎白，又看看自己小姐，掩口噗嗤一笑。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发财算是明白了，易公子心里是真有小姐，才会把每件事做得如此贴心周到。至于小姐呢，其实也不像是真的讨厌易公子，只是表面上还是那个傲娇的小姐做派。

所以啊，这两个人的关系，就像是在原地打转似的。

根据发财识字以来博览才子佳人话本的丰富经验，她知道终于到了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发财拍拍手，假装擦了一把汗，转向贾乐开口：“贾公子，看到没，易公子多体贴小姐啊，可累死我们了！你平时可要多向他学学！”

黎宛阳听懂了发财的弦外之音，啐了一声，红着脸别过头去。易雎白则落落大方地微笑着，仿佛无事发生。

可贾乐呢，依旧是那块不开窍的木头。他压根没听出发财对他喊话其实是为了帮易雎白向黎宛阳表功。于是老实人沉思了一瞬，挠了挠头，对着易雎白做了个揖，非常诚恳。

贾乐说：“易兄不但深谙琉璃技法，平素行事更是观察入微、洞观如火，贾某实在是佩服。爹娘在世的时候也常常说我不通人情世故，如今少了他们在身边提点，我做事越发不周全起来，今后一定多向易兄讨教。”

发财“啊呀”了一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到底还是易雎白反应最快。

易雎白端端正正向贾乐回了一个揖，谦恭地说道：“贾兄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啊。我这人，你可是知道的，平素不务正业惯了，突然被人夸起来，浑身都不自在了。咱们今天可说好了，往后不许再夸我，否则——就要由贾兄你来做东请吃饭！在座的见者有份。发财，你得记住了！”

发财开心地拍起了巴掌，笑道：“贾公子，你快多夸夸易公子！”

贾乐听了哭笑不得，最终还是笑出来：“好好好，万万不敢再夸易兄了，不然我这点月俸全都要给发财吃没了。”

黎宛阳将这番对话听下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易雎白当真是贴心又得体，三言两语笑谈间已经化解了尴尬。

“糟了，我怎么又在琢磨易雎白了。”黎宛阳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在心里默默埋怨自己，这举动自然也落入了不放过黎宛阳一举一动的易雎白眼里。

易雎白的笑意隐去，浮现出认真专注的神情。

黎宛阳知道易雎白已经进入谈正经事时的状态了。果不其然，易雎白严肃道：“大家都累了，我也不说废话，进入正题吧。早点说完，大家也能早点回去休息。”

“所以易公子，你和小姐在工坊到底见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