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

太子妃连同那未出世的皇长孙，一同陨落。

太子悲痛欲绝。

满朝缟素，国丧三日。

也因着这个，无人去关心宣国公府里的家事。

恒葵就在这般满城悲伤的时节，被一辆马车悄悄送出城，往帝庙了去了。

她这一走，国公府倒是安生了不少时日。

宣国公也因着国丧，难得在家歇了几日。

陈氏忙着洗手为宣国公做羹汤，也无心管教几个姑娘们。

恒菱在听雪院里一连窝了三天。

虽然依旧同往常一样每日写写画画，看看书弹弹琴。

日子却过得格外有滋味。

*

林嬷嬷这几日闲来无事，便在小厨房里研究了几样新式的点心。

先是往杏仁酥里加了些牛乳，后又往点心里添了些许花瓣。

试了试味道不错，林嬷嬷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装了篮子，往听雪院里走。

国丧当头，满院寂静，唯恐坏了规矩落人话柄。

推开房门，见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向来端庄贤淑的云安郡主毫无形象的伸着一双芊芊玉手，等着南桐在自己指甲上作画。

见到林嬷嬷，恒菱讪讪一笑，颇有些尴尬。

听雪院几个南字开头的丫鬟，南桐平素有些不大起眼，她话不多，手却极巧，无论是女红刺绣还是梳头束发，手指三两下便能做的极其漂亮。

前些日子老夫人做寿时候，恒菱送的那副双面绣的寿礼便是得了南桐的指导。

南桐手巧这事，瑶光也是前些日子才发现的。

她无意中瞥见南桐缝了个荷包，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便生了心思，自己画了几个花样子，让南桐缝制。

瑶光画工不强，一捉起笔来就不由自主的画那符箓上的鬼画符。

好在南桐善解人意，即使看这几张鬼画符，也能看出个大概样子来。

瑶光这花样子很是新颖，南桐手艺灵巧，三两下便缝出一个荷包来。

凑巧被路过的南琼看见，这荷包便瞬间传遍了整个听雪院。

瑶光闲来无事，又花了几个绢花样子出来，南琼虽然嫌弃她画技丑陋，却不得不承认这绢花形状极为新鲜好看，同望京里时兴那些都不大相同。

便拿了几块自己压箱底的布料来，供南桐裁剪用。

南桐也不负所托，做了许多好看的绢花来。

这般年岁的小姑娘们谁不爱俏，见几个丫鬟们玩得欢喜，恒菱也心痒难耐，长袖一挥十分阔气的赏了好几匹上好的绸缎供她们做绢花。

初时瑶光还因着见多识广，能说上几句，后来便被这一群丫鬟挤在一边，半句话也插不上了。

几个丫鬟们兴致勃勃，有得了郡主的支持，做出的绢花越加有模有样。

花样子也越加繁多。

恒菱见她们玩得高兴，自己也心痒难耐，一连贡献了好几个花样。

她身为郡主，自幼习得琴棋书画，画技不知比瑶光的鬼画符精致了多少。

有了恒菱，瑶光便更加无用，岚烟更是嫌她碍事，吩咐她一直待在角落里吃些零嘴就好，千万不要过来妨碍她们。

提到爱美这件事，古往今来的女人们只怕都是一样的狂热。

瑶光见这群女眷们很是疯狂，似有几分疯魔的征兆。

也不敢招惹这群小姑奶奶，自顾自的窝在一边食她的胡桃去了。

没了瑶光，恒菱几个竟是越做越上手，越做越熟练，到后来竟然将主意打到手指甲上了。

恒菱早就腻味了这只有一个颜色的丹蔻指甲了。

如今得了机会，自然要好好捯饬一番。

林嬷嬷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幅缘由。

她们玩闹的热火朝天，林嬷嬷也不大好直接浇了冷水。

只是却不能任由她们胡闹下去。

国丧期间，更改谨言慎行，小心处事。

*

将屋子收拾干净，林嬷嬷将食盒放在桌上。

先取了一碟给郡主。

然后又拿了另一碟让几个丫鬟们分了。

南琼厚着脸皮取了一块捏到口中，笑眯眯讨好道：“还是嬷嬷心疼我们。”

她一副有吃万事足的样子，林嬷嬷也不好板着脸。

抬手赏了个爆栗子予南琼道：“你这个机灵鬼啊。”

林嬷嬷笑开了，这事就算糊弄过去了。

恒菱赞赏的看向南琼，心道，她手下这几个丫鬟，各有神通，缺一不可。

这打诨插科这样的事，只有南琼才干的来。

又听耳边林嬷嬷道：“郡主可知晓了？老夫人出面，特意请了位女先生来给几个小姐们上女学呢。”

“女先生？”

“就是那名满天下的大才女李毓清。”

恒菱不解：“先前母亲不是请过她一次，被她回绝了吗。”

“先前只是以夫人的名，自然请不动她，这会子却是老夫人央了镇国公家老夫人，这才将这尊大佛给请来的。”林嬷嬷解惑道。

恒菱尚且年幼，自然不知这其中的道道，林嬷嬷便耐心同她解释这其中的门道。

郡主虽然聪慧，可有些人情世故却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懂得。

郡主自幼丧母，先天上便欠缺了这么一个言传身教的长辈。

还好先夫人早有准备。

思及此处，林嬷嬷不由眼底一热。

先夫人周氏出身岭南周家，真正是诗礼之家教养出来的嫡女。

可惜天妒红颜，周氏生下女儿恒菱后便缠绵病榻。

硬生生的拖着一口气，不叫女儿担上克母的名声，强行支撑了大半年，这才撒手人寰。

可怜天下父母心。

娘家离得太远，宣国公又迟早会娶新妇。

周氏担心女儿将来无人教导，便在那最后半年里，悉数将所有事项逐一教给自己。

上至氏族内部，下至掌家治人。

一事一条，岭南周家嫡长女所会的一切，三十余年所学所悟，毫无保留全部教给一个下人。

拳拳慈母心肠，何其珍贵。

林嬷嬷望着郡主，有些哽咽。

她不过是周家一个普通丫鬟，资质普通，何德何能被先夫人看中。

临危受命，临终所托。

自夫人走后，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才让郡主平安长大。

时光流转，十八年光影，弹指间便闪过。

当年不谙世事的小丫鬟，也已经长成了嬷嬷。

流光容易把人抛。

十八年来忠心耿耿，尽数化作鬓边白发，眼角皱纹。

如今郡主亭亭玉立，林嬷嬷眸底含泪。

依稀看见二十年前，红酥手黄藤酒，紫藤花架下，那少女即将出嫁前山花烂漫的一笑。

闭上眼，落下热泪一滴。

燕生，总算不负小姐所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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