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的父亲喜欢玩，半年前买了张台球桌放在客厅，这几天经常喊陈君来玩，因为陈君为失去四百万的事情一度十分消沉，心情愁闷，陈父担心他寻短见，每天把他喊来，陪陈君打台球。前年起，陈君买了房子，就和父母分开住了，因为实在受不了父母每天腻歪、秀恩爱。前两年忙工作，鲜少来看父母，刚好趁失业的这段时间陪陪父母。

陈君趴在台球桌上，一杆两球，姿势颇为潇洒。陈父拍手喝彩，连声叫好，好球好球，这一杆打出梅艳芳风华绝代之感。

“爸您这戏有点过啊。”仍在蹙眉的陈君，忍不住笑着说，“这要给人听了去，还以为是花钱雇的拉拉队呢。”

“害，还不是哄你开心，你苦瓜脸都快一周了。你妈看着也闹心啊，胃口不好，你再这么苦瓜下去，你妈都要被饿瘦了。”陈父俯身打了一杆，未进球。

陈君的脸又苦下来，痛心地说，“400万啊，多少人一辈子也赚不到400万，就这么一晃眼全没了。我要不心痛几天，那我还有心嘛，我还是人嘛我。”

“把你妈给饿瘦，你还有理了？”

陈父也颇为痛心，可痛心又能奈何，超声刀医美公司涉嫌犯罪，查封破产的结果尚不算糟糕，庆幸的是陈君不用担负刑事责任，否则后果更不堪设想了。

陈父也为失去四百万伤心，但还是强撑笑脸说，“你现在也不错啊，北京两套房呢，住一套两居室，一套一居室出租，已经比大多数同辈好多了。不过有件事还是要提醒你，你今年33岁，该考虑结婚了。你多长时间没谈恋爱了，有半年了吧，半年什么概念？半年不谈恋爱，身上吸引女孩的气息就消失了。要是两年不谈恋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只能吸引同性了。你要三年不谈恋爱，很可能就转性了。”

“这不是在忙工作嘛，超声刀项目忙了好久，后来又是套现又是跳槽换工作，哪有时间谈恋爱？”陈君不想被催恋爱，更不想被催婚，敷衍地说，“现在失业了，倒是有时间可以谈恋爱，前公司的小员工对我有意，现在我失业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够约出来。”

陈父明显着急了，拉着陈君说，“小员工？你找小员工？小员工能做女朋友？跟你说多少遍了，一定要记好。男人过了30，谈恋爱就是谈婚论嫁，是要看条件的，要找条件匹配的。你条件多好，硕士毕业，身高180，身体也壮实，从事的是朝阳职业AI算法取证师，北京两套房。这种条件在北京的婚恋市场，绝对是金字塔尖，在相亲链最上游，北京的女孩随便挑，绝不能扶贫。你爸觉得啊，能配得上你的，能进我们陈家大门的，条件也要相当优秀，在北京至少也有三四套房子，学历要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毕业这种，身高170起步，父母必须是国企中高层、私企高层、权贵。”

“哎呀爸，你不要总把这些话挂在嘴巴，像是我上赶着吃软饭似的。”陈君心底也同意自己应该找个条件更好的，但是内心总跨不过这道坎，总觉得是在吃软饭。偏偏，陈父总把这番话挂在嘴边，没办法，陈君只好每次潜台词告诉他，这种事情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动不动就拿出说。

“结婚，是结婚，什么吃软饭。”

“但你说得这种叫白富美，白富美太难找了。”陈君抽出被陈父捏着的手腕，趴在台球桌上，又是一杆进球。

“因为你没用心找，过去太忙着工作了，趁着这次失业的机会，花时间找找，几大相亲网站都买买会员，能花多少钱？只要推荐最高质量的就行。相亲网站的推荐机制也是根据大数据匹配的，通常把比男性条件稍差的女孩推荐给你，但你可以要求，必须推荐条件比你更好的。”陈父说。

陈君惊讶地问，“爸，你还知道相亲网站的会员和大数据匹配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不都是因为你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白富美儿媳，不然我还关注这些？我没事就和楼下老头、老太太交流心得，都是打听出来的。”陈父猛地打了一杆，终于把黑八打进了，喊道，“进了进了。”

“好球好球。”陈君附和，又不无揶揄地笑着说，“你们这个时代的老年人，还真是多才多艺，广场舞让你们成为dancer，dance中场休息的闲聊又让你们成为媒婆。”

※※※※※※

重新开了一局，陈君率先进两个球。陈父在一旁直呼开门红，同时又问，“君儿，我问你，你觉得人为什么工作？”

“吃喝玩乐，不然怎么活着啊。”陈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嗯，你说得对，在北京这种国际大都市，生存压力极大，绝大多数人工作是为了衣食住行。不过……”陈父稍作停顿，深深吸气接着说，“不过你说的这种人是‘新穷人’群体，但你不属于这个群体。你在北京住一套无贷款的两居室，还有一套无贷款的一居室出租收租金，而且，我和你妈也有两套房子，未来也是你的。从这点来说，你是有产阶级，是mini资本家。”

陈父口中的“新穷人”是由波兰社会学家、哲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在《工作、消费、新穷人》中提出来的。鲍曼认为，“新穷人”基本都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收入无法满足被社会观念所引导的消费欲望，多以白领为主，喜欢超前消费，喜欢透支，喜欢使用信用卡和花呗，喜欢购买超出经济能力的奢侈物品，以满足消费欲望。鲍曼认为当今社会的特点是在物质足够丰富的情况下，精神领域却无法与之相匹配。当今社会是消费社会，现在的穷人是物质准备不够充分的消费者。这一类人的社会阶层特点是物质和消费不能匹配，更是精神上的贫困、价值观的缺失。

新穷人又叫都市边缘人，或叫新中产阶级。新中产观念是资本家制造的消费陷阱，诱导消费者花钱购买超出经济能力的小奢侈品，比如，爱奇艺推出的轻奢新主义会员，京东提倡的品质消费，以及罗振宇、吴晓波等人鼓吹的一众观念。新穷人通常没有资产，没有房产所以要租房，喜欢租性价比极高的房子，但是穿出门的衣服一定要是轻奢品，月薪五千也要穿出年薪百万的既视感，使用品也要是轻奢品，比如Mac和Iphone。也就是说，人前要光鲜亮丽，人后可以苟且和委屈。

※※※※※※

陈君抿抿嘴，心想，如果有那四百万，即使在北京，他也可以活得很好，但前提是，要有那四百万，还有一个前提是，他一直保持单身。因为结婚了，单单在北京养育孩子就直接消耗一套房子，可如今在北京的家长热衷于把孩子送到国外读书。再把孩子送去国外，又要消耗一套房子。一个孩子就抹平他的两套房子了，那他怎么办？喝西北风啊？

陈君觉得他也是新穷人群体，“我觉得我也是新穷人。”

“你不算。虽然每年都有成功学鸡汤，说什么工作和奋斗和996是为了梦想，为了成就自我，实现人生价值，但是这种成功学鸡汤一直都是说给新穷人群体的。上层精英阶层根本不信P的成功学，赚钱养家糊口的下层人民也搞不懂什么叫成功学，人家只想赚钱省钱。只有这种在大城市奋斗，没有房车、户口的新穷人群体，因为受过高等教育，见识过世面，才会去琢磨实现梦想和人生价值。坦言之，成功学鸡汤是资产阶级剥削新穷人的一种手段。说得再透彻一点，你仔细思考思考，新穷人群体再怎么奋斗，也还是一颗螺丝钉，螺丝钉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直升机。”陈父循循诱导，竭尽全力想按灭陈君心中燃起的奋斗小火苗，让他心甘情愿去找白富美结婚。

“爸，我也不相信成功学和心灵鸡汤啊，也不想努力奋斗从普通螺丝钉变成更耐用的螺丝钉。”陈君有些受不了，因为陈父有个毛病，经常喷云吐雾，哲理和道理一套又一套，听起来像是大学里教哲学的教授，但很多人都把他当傻B，大忽悠，搞传销的。

“好，问题又回来了，你为什么工作？”陈父一本正经地问。

“……”陈君私下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对比了一些参照物，比如，在超声刀医美公司的时候，他听说研发部门的秦小泽的经历。

秦小泽是典型的社畜，每天加班，努力工作，努力赚钱，还没结婚房子就写女朋友的名字，还和女朋友的父亲住一起，工资全部交给女朋友，可谓是全心全意做一个供养着，被奴役者。陈君曾对一名女性同事说，秦小泽这种人，就是东方文化下的老实憨厚的典型男子形象，只懂赚钱养家，不懂婚姻和恋爱规则。结婚为什么叫做谈婚论嫁？因为谈的就是，我出多少资产，你出多少嫁妆。秦小泽可好，没结婚就把所有东西都给女朋友，人家结婚就是为了这些，婚前你都给人家了，人凭什么给你结婚？肯定是惦记你更好的，惦记你的股份，你愿意交出股份才和你结婚啊。

当然，秦小泽也有自身问题，你说你和人谈恋爱，怎么能只讲物质呢。恋爱有两面性，一面是物质享受，一面是精神享受，你只给物质，生活没有激情和仪式感，没有精神生活，人家女孩凭什么和你结婚？秦小泽应该主动少加班，这周末和女朋友逛逛街，下周末去钓钓鱼，恋爱和婚姻才会幸福嘛。

陈君觉得，秦小泽就是典型的为养家糊口而工作的社畜。他还分析过顾元墨，觉得顾元墨也挺没意思的，工作狂，事业至上，也不谈恋爱什么的，挺没劲的，真没劲。

对比过这两个参照物，陈君觉得他既不是秦小泽般养家糊口的那种人，也不是顾元墨般的事业精英男，他就是有点小聪明，有点才能，懂得商业运作的逻辑，善用智慧博取优势的聪明人啊！父母不需要他赡养，家庭也没有组建，就算结婚了，也不会为养家糊口而努力工作，他也没有很强的事业心，严格来说，他只需要自己开心就好。

所以，他究竟为什么工作呢？

陈君思索许久，也没能想通，只听陈父淡淡地说，“在一线城市，你住一套房子，出租一套房子，未来还要继承两套房子，这样的你，工作只是为了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