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四月份，黄土高原上桃花盛开，山野泛绿，麦苗开始蓬勃生长。吉彩云乘坐村里的公共车，来到城里，她今天进城的目的不是为了给商店进货，而是为了来看方秀秀。自从她的男人李兴发出事，黄东东把一套院子抵顶给她家后，黄东东夫妻一手办起来的那个商店吉彩云至今还经营着，方秀秀曾经给陈占霞加工香包的业务她现在还在继续与陈占霞合作着。由于她也会剪纸刺绣，与方秀秀有着共同的爱好，加上昔日是比较要好的邻居，尽管经历了艰难的理赔事件，但此事好像没有彻底中断方秀秀与吉彩云的关系。刚出了事那两年，两人见面时间比较少，黄东东回到村里了，也很少进自己那个商店，甚至路过他家的房子时，都没有勇气看一眼。但随着饭馆生意稳定发展，黄东东觉得人生有得就有失。把重心放在眼下和未来上，对过去的事儿，心里就留个经验教训。因此，黄东东俩口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挣钱上，过去的事儿也不想了，路过自己昔日的庄子，心里也平淡了。所以，见了吉彩云家的老小，黄东东夫妻都很客气，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在开业庆典这些事上，吉彩云还跟上村里人参加。在吉彩云的心目中，方秀秀不仅是刺绣大师，也是剪纸大师，自己怎么也剪不过方秀秀，她的设计，她的剪法，她在艺术方面的灵气，永远走在了她的前面。所以，这些年，只要有空，吉彩云不是来给方秀秀送些土鸡蛋、小菜什么的，就来跟方秀秀交流交流剪纸，给方秀秀说一说陈占霞公司的动态等等。

由于彼此很熟悉，吉彩云知道方秀秀什么时候比较清闲一点，所以，她赶在中午两点多来到了多多饭庄。

方秀秀正坐在多多饭庄的吧台里算着账，见到吉彩云，自然很热情，立马叮咛后厨给吉彩云收拾饭，要了一份牛肉，一份炒菜和米饭。吉彩云说她已经吃过饭了，让方秀秀别上菜。方秀秀说：咱们乡下一般都是两顿饭，别骗我了。到我这里了，还客气。我中午忙得还没顾得上吃呢，陪你吃。

两人就边吃边聊。吉彩云提到了提到了剪纸的事儿。问她这两年都参加了那些活动？方秀秀说去年八月在内蒙召开的“蒙牛情”第二届中国和林格尔国际剪纸艺术节。她本来都答应了，后来又请了个假，没去。开了饭馆以来，她只参加过一次大型活动，其他省市的剪纸活动她都没参加。吉彩云说，我是想去参加，作品选不上，你是作品能选上，却没时间去。方秀秀说：自从开起饭馆，我觉得我的整个心思都放在饭庄了，很少捉针刺绣，有时候有点了灵感了，也就剪一剪。遇到征集作品的活动，我就投一投，也不在乎能不能获奖。但让我去参加一些民俗文化节呀、剪纸交流大赛呀什么的，带上东西到展销，去卖，我就没有这个信心。吉彩云咯咯一笑：那是呀，你待在这里，少说每天也有成百上千的纯收入，而剪纸剪得再好，也没有这个收入呀。我知道你现在把剪纸当玩，用它来放松精神，抒发心情，靠它挣钱，你根本看不上。方秀秀说：是啊，你说对了，所以这些年为这个事儿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文化部门，把荣誉和机会给了我，我却很少配合他们的工作。郭延平有一次开玩笑地说我成了财迷了，为了赚钱把自己的艺术技能都丢弃了。

提到郭延平，吉彩云立即说道：郭局长这个人，确实很欣赏你。你记得黄东东当年坐牢回来的一天吗？郭延平在人们面前是怎么评价你的？

前面已经提过了，黄东东的家位于十字路口，东西南北都是村间大道。每天有一趟乡村班车早晚通过。十字路口附近，就是班车临时停车点。

黄东东当年从平凉监狱服刑回来时，先乘坐公共车达到本市，因错过了乡村班车，就临时搭了个蹦蹦车回家。蹦蹦车主是邻村人，到了他的村上，他回去了，剩下几里路黄东东就往回走。

黄东东在监狱待了六七年，归心似箭，在笔直的乡间大道上且走且望，恨不得一下飞到家里。就在黄东东急匆匆地往回赶时，四辆小轿车带着两辆班车从身边走过。黄东东一看车屁股上的编号，就看出是一干视察车。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来村子干啥？这个念头从黄东东心头上闪现了下，就过去了，因为他现在最想要见的人是自己的媳妇方秀秀和儿子黄安安，其他则像微风一样在自己的心里无足轻重。

但是，他发现车队在他家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黄东东心想他家周围基本上是农户，没有一个工厂或商店，视察车停在那里干什么呢？他不由得加紧了步伐。走到车跟前，发现大班车上下来了几十人，黄东东刚插在了这些人中间，这时就看见了他曾经的老同学郭延平，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他的媳妇方秀秀。见方秀秀和郭延平等人在微笑地握着手，黄东东明白了，这个视察队伍是冲着媳妇来的。看到有摄像机和照相机给媳妇和领导们拍着照，他赶紧躲在了车后面。

郭延平向方秀秀介绍了人大赵主任等人，然后把方秀秀介绍给了大家，说方秀秀是国家级剪纸大师王秀英的的孙女，中国民俗学会会员、非物质文化遗产承传人，国家二级剪纸大师，是市人大代表——朝霞文化产业公司总经理陈占霞设在蛮女村的产业代言人。大家今天来，一是看看李代表的产业，二是了解一下民间艺人和民间艺术的生存与现状。

郭延平这么一介绍，黄东东听明白了，原来市人大在搞“访企业，观民意”活动。方秀秀的老板陈占霞是市人大代表，郭延平作为乡镇书记，义不容辞地陪同代表视察。乘这个机会，郭延平就以东道主的身份，向大家介绍了方秀秀。说方秀秀从小跟着王大师学剪纸刺绣，剪纸作品粗中有细，粗细结合，流动飘逸，有种大气磅礴的艺术魅力；说她的刺绣细腻精到，又有地方女红特色，美伦美奂，风格独特，是扎根在黄土层中的卓越的艺术人才。

在郭延平讲话当中，领导和代表都自觉地站在一起倾听，跟随摄像的记者在不同的角度取着镜头，几米宽的公路站满了人。黄东东看见一条白狗路过，见人占了路面，就夹着尾巴从路边的树行间绕道而去。郭延平讲到“卓越的艺术人才”这句话时，全场爆发了热烈的掌声，惊得那条狗紧跑两步，才回头看了看黄东东。

方秀秀被郭延平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冲镜头和大家微笑。郭延平最后说道：正因为方秀秀同志具备非凡的剪纸和刺绣的能力，被朝霞公司的老板陈占霞看好，方秀秀成了给陈占霞输送产品的主要骨干。方秀秀同志为了大家共同致富，挨村挨户发现和选择刺绣能手，着力培养，在她的带领下，同村的姐妹不仅有了收入，一批批精美的香包送到了朝霞公司，在朝霞公司的推广下，走向了国内各大城市，有的还走向了国外。现在，请领导和代表们进去看看。

见几十人哗啦一下开自家的院子走，黄东东自然跟在了最后面。到了上房门口，见人多，黄东东就躲在窗子后面，没进去。通过窗子，黄东东发现上房的工作台上堆积了许多花花绿绿的香包，有凤灯、龙灯、双鱼、如意、绘画挂件等，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十几个中老年女人在埋头绣着香包。面对镜头和众人的围观，她们故作认真投入，不搭话，不抬头，不说话，完全是一副投入工作的样子。

代表们仔细观赏着方秀秀的产品，有的赞叹，有的询问销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黄东东看到这情形，不知是激动还是愧疚，只感觉心里有一股东西像波涛似的拍打着他，差点要把他的眼泪拍出来。就在这时时，吉彩云提着水壶准备进去给客人倒水，从黄东东身边往过挤时看见了，惊讶地跟黄东东打招呼，问他咋不进去？说话间，见黄东东泪花莹莹，问他怎么啦？黄东东抹去眼泪说道：还是郭书记理解秀秀……

说起往事，吉彩云咯咯一笑，说：你当时还对郭延平他们说，等你以后有条件了，把你奶奶的文化遗产带进城里，要成立一个剪纸刺绣工作室，专业从事这方面的工作。现在你进城了，却干起了饭馆的事儿……

方秀秀微微一笑，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尽管与锅台碗筷打交道，但说句实话，我还是从骨子里喜欢剪纸，我只是不靠它挣钱了。但是，平时的创作，我还坚持着。我觉得，艺术这个东西，你越是把它当做商品，好像越是出不了东西；你把当做娱乐，当做玩物，往往还能剪出点好东西。所以，这几年我不参加大赛则罢，只要参加，多多少少都获奖了。吉彩云问：那你这几年积攒了不少作品吧？方秀秀点点头。吉彩云说：在我眼里，我总觉得你是个天才，我们这些剪纸的，怎么剪，怎么模仿，都模仿不过你，你脑子里有东西。对呀，清华美术学院的李真教授不是跟你联系么？你们联系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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