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黄东东在忙前忙后地招待顾客时，一个小伙进来一连点了十二道菜，其中有鲈鱼和大虾等几个主菜，说他是旅社的顾客，一会儿出来吃，让黄东东先准备。

由于旅社聚集了一些拉原油、拉气罐的司机，他们喜欢晚上喝酒，动辄几个人组合在一起，要一桌饭，大吃海喝一顿。他们既有钱，又好伺候，在小节零钱上不计较，作为老板黄东东，自然喜欢招待这类顾客，有时候还被他们叫上桌子，陪吃陪喝。

现在，黄东东见他们点的都是好菜，心里乐呵，就叮咛厨师把菜做好，说司机的口味高，爱挑剔。没一会儿，小伙带着八九个年轻人进来了。其中有个高个子小伙头发有点黄，且似烫非烫，皮肤白皙，看上去有点霸气。

小伙向黄东东介绍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大哥，黄总，绰号叫黄毛。他的家就在旅社后面的村子里，在这条街片上，没有人不知道我大哥。他最近在油田上做项目，才回来，希望你以后记住他。来了，要把饭菜做好，服务搞好。

长庆油田是中国第一大油气田，主要分布在陕甘宁盆地，董志塬堪称长庆油田的黄金地段。森林沟壑多，油层厚，资源多，待遇好，当然形形色色的项目也多。可以说，油田和地方，是两个世界。因此，百姓们但凡遇到油田人，都高看一眼。

黄东东也不例外。听说黄毛在油田上发展，立即热情地与黄毛握手：哦，黄大哥，黄总，咱们是一家子，快请坐。遂亲自给黄毛倒水，问：黄总，你在油田上做啥项目？黄毛说：咳，事儿小的很，弄了两个油井，勉强度日。黄东东说：哎呀，有两个油井，还是小事儿，黄总您太低调了。在黄东东与黄毛搭讪之际，凉菜陆续上桌了，黄东东巴结地说道：黄总您慢用，如果觉得那道菜味道不对，请指出。

点菜的小伙看了看吧台，跟黄东东要泸州老窖酒。黄东东说地方太小，没带酒，让他到隔壁商店去买，小伙让他去买，说到时候算到饭款里面，好开税票。黄东东问几瓶？小伙要了四瓶。

黄毛等人喝到晚上十点多了，还没有走的意思，此时，店里没有顾客来了，黄东东就让其他人提前下班，只留白皮陪自己。

白皮的妈妈帮黄东东干了一个多月后，到了收麦季节就回去了。妈妈走后，白皮想到多多饭庄去干，跟四川师傅学学炒菜手艺。耿梅说：你去那里当学徒，工资肯定没有我这儿高了。白皮说：我从小爱做饭，只要能学到厨师手艺，暂时不在乎工资。耿梅微笑：好啊，既然你是这个想法，那我支持你，去吧。从此，白皮就到多多饭庄上班了。由于生意不错，黄东东忙，他也跟着忙，常常陪黄东东熬到半夜。这不，今夜又跟上黄东东熬了，熬至十一点多才结束。

黄毛一桌人，喝了七瓶酒泸州老窖，八九个人消费1528元。小伙说：28元还算？黄东东微笑：行，不算就不算。小伙说：我今天招待我大哥，钱带的不多，先欠下，明天给你送来。

黄东东一愣，即解释说他是小本生意，一般不欠账。而且是商店的酒，在酒上他没赚一分钱，意思不给赊欠。小伙有点不高兴，说你不信我，难道不信我大哥？我大哥是谁，你问问旅社老板就知道了。都是邻家，而且你在大哥的地盘上做生意，别这么生分，与兄弟们处好，光我们这些人把你这个饭馆都养活了。说着，就在菜单上签下了“魏刚刚”这个名字。

听了魏刚刚这个说辞，黄东东不由得看向黄毛，讪笑着问他家在哪里？黄毛说：后面，5号院子，你们厨师在6号院子住，你什么时候联系房东，什么时候开店，我早就知道。

黄东东这时想起，当初给厨师租房子时，看到租房隔壁有个两层红顶白墙楼，原来是黄毛家，忙说：哦，真的是邻家，既然是邻家，欠一两次饭钱，没啥，希望黄大哥以后多来。黄毛没说话，提了提风衣领子，出去了。

黄东东微笑地送他们出门，说道：慢走啊黄总！

既然黄毛是附近人，他们的落脚点又是后面的旅社，有了第一次，肯定有第二次。在饭馆里，老板与顾客的关系，仅仅隔了一层纸，说认识就认识了。在第二次就餐之中，魏刚刚又提起了黄毛，说黄毛能干，在油田上有油井，有拉原油的车队，在本地还有个砂石厂，凤环旅社的顾客一半都是他的哥儿。魏刚刚说我就是给他干事。黄东东故意巴结说他有个这么个大哥，挺好。魏刚刚说：所以我们吃饭时给不给钱，吃多吃少，你就别吊子嘴上了，到时候，公司一次就给你了。我们给油田干活，油田年底才结资金，当然。你的饭钱我们不会拖一年的，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该干啥就干啥。黄东东立即表态道行行行！以前我们不认识，不知道，现在了解了，你们尽管来吃吧，我信你们！自然，魏刚刚给黄东东交代之后，饭后还是签单。

从此以后，魏刚刚的签单一发而不可收拾，只要他来这里，大吃海喝之后，就大大落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多月过后，黄东东夫妇一算账，魏刚刚已经欠了饭款六万多元。

鉴于只欠不付款，方秀秀提醒黄东东，再不能给欠了，说魏刚刚他们吃得这么频繁，她觉得不正常，下次来了，要让魏刚刚结账。黄东东说：那下次他们来吃饭时，你提一提吧，你是女人，好张口，就说咱们周转困难，让他们先结一点钱。

不久，魏刚刚和黄毛带着几个男男女女来了。方秀秀在点菜之后，当着黄毛的面客气地说道：魏总，你们六万多了，最近我们手头很紧张，能不能给我们结一点现金？

黄毛听后，阴着脸问魏刚刚质：怎么回事？你咋这样做事？魏刚刚说：没事，没事，大哥，我看得办。然后对方秀秀说道：你准备菜，今天这顿饭钱我给你结了。

他们照样要了一桌菜，要了酒。黄东东听到魏刚刚今天付现款，而且黄毛也来了，就乘机给黄毛和魏刚刚敬酒，示好，对黄毛说道：没想到你家房子盖的这么漂亮，有一天我闲着没事，想进来和你坐坐，结果老叔说你不在。黄毛说：还真到我家考察我了？我没给你说假话吧？黄东东说：没有没有，如果你不说，我真不知道厨师住的隔壁是你家。

由于黄东东说了几句巴结的话，他们开始在喝酒阶段还比较客气，但喝到中途，说话的语气就高了起来，嫌这个菜盐太重，那个菜味道太轻，菜味道不如以前等等。黄东东见他们有点情绪，扯下其中一菜，准备另给做。端到后厨当着林霞面一尝，发现味道和以前一样，并不咸。林霞轻声嘀咕，说这些人故意给他们找事。黄东东按了一下她，意思别吭声，林霞就又给做了一份。

谁知刚端上之后，黄毛脸色一变，说虽然味道很差，但没让你们换菜啊，怎么又换了？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有些穷气，一份菜来个两次吃？立即往起一站接着说道：好了，不吃了。说罢，扬长而去。他一走，其他几个男男女女立即离席而去。

黄毛恼了，魏刚刚也不爽，阴着脸让方秀秀把菜单拿来！方秀秀立即将菜单递到魏刚刚手里，以为他看了消费数额后会付款，但还是签字。方秀秀惊讶，问：哎，你不是说今天开现金吗？魏刚刚说：开个屁！黄东东急了，忙问兄弟，你咋了？魏刚刚说：你不知道咋了？刚来还没动筷子，你们就向我要账，吃到中途你还使性子，不就是几个饭钱么？干嘛在弟兄面前臊我大哥的脸皮呢？

黄东东据理争辩，魏刚刚脸一横说道：以后再说吧！一把推开黄东东，走了。

黄东东懵了，心里想自己自从见了魏刚刚之流，不微笑不开口，忙前忙后，欠饭赊烟，像爷似的招待了几个月，咋因一个芝麻大的小错，就翻脸呢？我黄东东就没有在他们心里留下一点好印象吗？

在黄东东心里琢磨黄毛等人时，魏刚刚心里也在嘀咕黄东东，说饭馆生意那么好，顾客多数都是他们的人，他们的地盘，他们的顾客，为啥让他这个外地人来赚钱？黄毛说：当初老郑建起旅馆时，我爹就说这里能开个饭馆，我心里想，谁会在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吃饭？即使依靠旅社的顾客，星星月亮的，能赚几个钱。没想到，这个外地杂种，还真在这里挖到了金矿，生意这么好！魏刚刚说：大哥，不信你看看，将来周围的小区起来了，这个地段更成黄金地段了。乘现在房产还没做起来，能不能想个法儿把这个饭馆弄来，咱们自己经营？

见黄毛没表态，魏刚刚说：如果把饭馆弄来，咱们让老郑把西面的房子再腾出两间，把操作间往过移，放上四间饭厅，把饭桌增加十二三个，像目前这个状况，一年内下来保证能赚五六十万。

多多饭馆生意如何，别说他是常客，单凭平时过过往往，黄毛都看到了，加上旅社的旅客那些拉油的、拉液化的司机多数是自己的熟人，又在自己的家门上，村里还有建筑公司等企业，人脉资源就不消说了。而且魏刚刚媳妇曾经在酒店待过，有从业经验，经营这个饭馆、创五六十万利润应该不成问题。于是就故意问道：怎么弄来呢？听说那个家伙与老郑签了五年合同啊。就是老虎吃人，还得讲究个规矩啊。魏刚刚说：大哥，你咋把事情干得越大，越有讲究了？咱们在大事上讲规矩，难道在这鸡巴大的事上，还用得着讲规矩？你和老郑是一个村上人，两家也离得近，关系还不错，而且他的旅社多数靠咱们的人吃饭，只要你想做，即使横着来，老郑他不会不考虑。黄毛说道：那不一定。老郑毕竟是政府大院出来的人，行政人员本身就讲规矩，而且他在单位还是个二把手领导。如果把咱们的意志强加给他，让他违背合同迎合咱们，估计有点难度。魏刚刚突然明白了黄毛的意思，问：那咱们就在饭馆老板身上打打主意？黄毛说：这还差不多。

有了黄毛的这个默许，才有了魏刚刚数次签单又欠账的行为。因为在江湖上混的人，身边都有马仔。事非之事马仔出面，决策功过老大定夺。因此，阴谋像一条黑色的毒蛇，在慢慢地靠近黄东东夫妻。

自然，尽管屡屡欠账，黄东东对黄毛之流的阴谋浑然不知。他依旧起早摸黑地经营着饭馆。只是任何事情的发生，或多或少都有预感。尤其对于有艺术灵气的人，在预感上比常人预感更敏锐。

早上起来，方秀秀在穿衣服之中突然对黄东东说她昨梦见自己被狗咬了。我奶奶曾说，人梦见狗咬，遇小人，叮咛黄东东这几天小心一点，尽量别跟人吵架。黄东东说：别神神叨叨了，做个梦都要琢磨。方秀秀有点生气：我就给你提醒嘛，咋算个神神叨叨的？黄东东忙：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小心就是。

就在方秀秀做了这个不吉利的梦的当天中午，魏刚刚等人又来了，黄东东刚招呼他们坐下，又来了一桌子年轻人，六男三女。其中有个小伙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三个姑娘有两个穿着妖艳，一个脸色青黑，进门就抽起了烟。由于没有雅座，后面来的这帮顾客就坐在了魏刚刚桌子旁边。

疤痕的小伙翻了翻菜单问道：你们这里有红烧鸡舌头吗？方秀秀问：啥？疤痕小伙说道：红烧鸡舌头。方秀秀说：没有。疤痕小伙又问：那有凉拌鸡耳朵吗？方秀秀微微一笑说道：对不起，你说的这两样菜我都没听说过，我们这里有凉拌猪耳朵。

疤痕小伙将菜谱往桌子上一扔说道：要啥没啥，那我们吃啥？黄东东正要上去应付，但见服务员赵莎莎嘻嘻一笑说：你们今天先点别的，红烧鸡舌头凉拌鸡耳朵等我们老板搞到货源后，下次给你们上。

疤痕小伙瞪了一眼赵莎莎，说：这小妞脑子还利索啊。好了，跟你们开玩笑呢。说罢，一连点了十多个菜。然后让赵莎莎到隔壁商店给他提两瓶洋河大曲，赵莎莎微笑地说：对不起，我们不带酒水，隔壁商店有，请你过去买吧。疤痕小伙拿眼睛翻了翻赵莎莎，支了一个小伙去提酒。

黄东东见两拨小伙就餐，怕魏刚刚叫自己陪酒，就以出去东西为由，离开了饭庄，让媳妇招待他们。

黄东东到活禽市场，和给他杀鸡的合作客户算账时，方秀秀来电了，让他赶紧回来，说饭馆出事了。黄东东遂骑着摩托赶了回来，一到饭庄附近，远远就看见饭庄门口站了不少人。黄东东心里一惊，李兴发在他老家商店门前出事的情景立即跃在了眼前。那么多人在看，难道饭馆又出人命了？黄东东顿时感到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停下摩托，还没看清眼前发生了啥事，只听疤痕小伙歇斯底里地冲自己喊道：老板，你他妈的终于回来了？你瞧瞧，你的弟兄把我的弟兄打成啥样子了？都扯了硬棍了！头一次来抬举你的生意，就弄了这个糗事，真是屁腥气！

黄东东这才看清，两个小伙抬着一个小伙，上了一辆面包车，遂问：谁打谁了？话音刚落，疤痕小伙又喊道：赶紧准备医疗费！说罢，上了面包车，扬长而去。

黄东东进了饭馆，发现满地狼藉，桌子倒，椅子歪，盘子碗碟碎碎片片，方秀秀坐在吧台前，脸色惨白，一言不发。赵莎莎正在用拖把拭擦地上的茶水。白皮、林师傅和谭师傅也立在操作间门前，无奈地看着。

黄东东问：怎么了？赵莎莎说：当时我也没注意，好像他们嫌魏刚刚的人在喝酒之中调戏了他们的女朋友，两拨人就打起了架……黄东东问：魏刚刚呢？赵莎莎说：在打起架之中，魏刚刚就遛了。黄东东问：账算了没？赵莎莎说：没，两桌子人都没付钱。黄东东大喊一声：怎么不拦住他们？赵莎莎一哆嗦：他们砸的破呲呲响，酒瓶碗碟乱飞，咋敢拦呢？躲都躲不及……

黄东东听此，不吭声了。

白皮说道：哥，他们在外面打架，我在里面看着，其实他们没有真的打，是做样子。看来，这两桌人是一块的，是故意来给咱们找事的。

黄东东一听，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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