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东东蹬着三轮车，起早贪黑，走街串巷，楼上楼下地在各个居民区里奔波，平均每天的送水量达三四百桶子。开始有点吃不消，感觉比推销面包还累人，后来渐渐习惯了，因为送一桶少说有两块钱的提成，多一桶就有一桶的收入。钱眼里有火。有火就有干劲。那些风餐露宿地摆地摊的人，大都比那些那些养尊处优人的身体结实。黄东东也不列外，尽管收入微薄，但干得很带劲。况且，有白皮作伴，两人相互照应，配合默契，也干得很愉快。

这天，黄东东蹬着三轮车，车里装了四五桶纯净水，身子东一歪西一歪地在街道里大汗淋漓地行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车鸣声。黄东东朝右边靠了靠，一辆黑色轿车徐徐驶进了他的视线。他首先看到了一头蓬松的短发，黝黑的眼镜，深红的嘴唇，那口红涂得很有形状，像两只弯曲的虫子呈对称状横在嘴上。接着就发现司机是个女的，冲自己叫道：黄东东！在叫自己的这一瞬间，她摘下了眼镜，露出了一双熊猫似的眼睛，亮晶晶、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黄东东一愣，用手抹了一下脸，做梦似的还没回归神来，耿梅接着又微笑道：老同学，不认识我啦？

你是……耿梅？

是啊，是不是觉得我老啦，认不得了？

哎哟！黄东东惊呼一声，发现耿梅身着黑色西装裙，白色低领内衣，看上去很精干，说：如果咱们不是同学，凭这外表，你应该把我叫叔叔。

耿梅哈哈一笑：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赶紧掉了个头，追了上来。走，咱们到上岛咖啡门前说说话。说罢，耿梅一脚油门，朝前开去。黄东东忙撅起屁股蹬着三轮车，追了上去。

到了地点，黄东东目光上下打量着耿梅和车，道：没想到十几年没见，你脱胎换骨，连车都会开了。你看街道里的女司机有几个。耿梅说道：咱们这里少，但大城市女司机很多呢。黄东东问这车是不是她的？耿梅说就是的。黄东东说：看来，你在大城市搞美发，搞发了，鸟枪换大炮了。

耿梅见黄东东对自己羡煞不已，就咯咯一笑，转移话题，两人由此打开话匣，耿梅说她刚从娘家来，从老人口里得知黄东东的情况，本来就打算找找黄东东俩口，没想到就在街上碰着了。遂问他们住在哪里？她要去看看方秀秀。黄东东说：我现在住的真正像个贫民窟，你去了可别笑话啊。耿梅说：别妖精了。说罢，就让黄东东给他带路。黄东东赶紧给方秀秀打电话，说耿梅要来看她，让她早点回家，顺便买点菜和水果。

耿梅与黄东东的媳妇方秀秀在一个村子，从小是闺蜜。与黄东东也是初中同学，两人曾在一个桌子上坐过。方秀秀嫁给黄东东的过程，耿梅自然很了解。耿梅结婚后，开始与方秀秀俩口还多有来往，后来就联系少了。耿梅的男人有先天性癫痫病，性格和生活习惯都让耿梅讨厌。有了儿子之后，耿梅认为给赵家留了后，应该对得起赵家了，就扔下男人和儿子，与她的情人高川子私奔了。他们开始在当地县城开了个理发店，后来在川子朋友的介绍下去了郑州，在郑州她开起了美容院。五年后，耿梅已经有了二十多万的存款，耿梅知道儿子到了该上幼儿园的时候了，想把自己与憨娃的事儿解决一下。于是就带着离婚起诉书回到婆家，一是提出与男人憨娃离婚，说他们已经分居五年多，已经成了死亡婚姻；二是憨娃有癫痫病，不能抚养和教育孩子，想把孩子带到自己身边生活，她打算给照料孩子的公公婆婆补偿5万元的生活费。

法庭下去调解，憨娃爹妈同意耿梅与儿子离婚，但是坚决不给孩子。并告诉耿梅：孙子是他老俩口的命尖尖，如果耿梅把孙子带去，她就去上吊。耿梅看5岁的儿子赵阳阳躲在奶奶身后，流着泪偷偷看着自己，心如刀扎。她苦苦哀求婆婆：说憨娃有病，不识字，说他家人老几辈子都是农民，要改变家族命运，就要从娃娃抓起。说大城市的教育有多好，娃娃有多聪明，说她出去奔波，就是为了儿子能有个好的学习环境，让孩子将来能成为赵家的顶梁柱。因此，劝婆婆看在孩子前程的份上，让她带走，去大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并表示：每年暑假，她会把儿子带回来与爷爷奶奶相处一段时间。

但无论耿梅怎么劝说，婆婆就是不肯，说到最后，婆婆以头晕为借口，故意倒在了地上。躲在一边偷看的憨娃见老母倒在了地上，举着?头就朝耿梅砸来，慌得法庭调解员赶紧上前拦住。法院调解无济于事，只好硬判了。考虑赵家是单传，就把唯一的孙子赵阳阳判给了憨娃。耿梅离开时，含泪拉起阳阳的手，叮咛他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学习。奶奶怕孙子跟他妈妈跑了，就当着人的面骂耿梅是个妖精，口是心非，说耿梅生下孩子没给吃够三个月奶，就扔下跟人跑了，要不是买了奶羊奶阳阳，阳阳早就饿死了，劝孙子不要听耿梅的话。奶奶没说下三句话，阳阳的态度就变了，甩开了耿梅的手，佛袖而去。

耿梅与赵憨娃如愿离婚了，但想带走儿子的愿望落空了，她怀着失意的心情离开了家乡。

又过了三年，耿梅回来看望父母时，得知方秀秀的儿子黄安安和儿子在一个学校，都在上四年级，就借故看望儿时闺蜜方秀秀，想通过她的儿子把自己的儿子带出来见一面。那年，方秀秀的婆婆刚去世，黄东东又在监狱，尽管多年没见了，耿梅见到方秀秀时，发现方秀秀由于精神状态不好，对她不怎么热情。但是听了耿梅想见儿子的想法，还是答应了耿梅的要求，并提出她陪着耿梅去见孩子。

耿梅和方秀秀来到学校，黄安安叫出了赵阳阳。耿梅见儿子长高了一些，衣服又脏又旧，心疼不已，提出要儿子跟自己走，说她在郑州已经买了房子，上学很方便，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方秀秀见耿梅有把孩子带走的意思，警告耿梅说一定不要带走孩子，否则，赵家人知道后会跟她闹事的。说她孤儿寡母的，再经不起事了。耿梅想到自己这样做，确实对方秀秀不利，就把一包衣服和吃的给了儿子，然后给了儿子2000元，让他给爷爷奶奶带回去，之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距离第二次见面，又过了三年，时间已经到了2003年，也就是黄东东夫妻刚进城的这个阶段。这次，耿梅回家看望父母时，就开了新买的轿车。耿梅开车进村，对于平时出入三轮车蹦蹦车的村里来说，自然是个新鲜的事儿。而且她曾经与人勾搭、公开与男人离婚的事儿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因此，在村里的女人中，耿梅不仅激发了人们的好奇和新鲜感，更是个引人注目的人。一旦耿梅在村里出现，立即有人像传递情报似的传到了老人那。很快，赵家老俩口就知道孙子他妈又扯高气扬地回来了，估摸耿梅会与孙子联系，因此就又在孙子说起了耿梅的坏话，说现在社会很乱，好多女人靠坐台和卖肉维生。传说大城市一些理发馆也做起了皮肉生意。耿梅是个理发出身，肯定没干正经事，说她驴粪蛋外面光堂，里面肯定很脏。意思是她的行为不干净，挣的钱也不干净。叮咛阳阳如果再见到她，别要她的钱和东西，说她的东西都是脏的。赵阳阳嫌奶奶丑化了妈妈，心里不高兴，就顶撞道：我发现你是个闲话经经，光知道说闲话，从我懂事起，你就说我妈妈的坏话，现在我都这么大了，还说！

奶奶见孙子顶撞自己，伤心地哭了。赵阳阳愣在那里看见奶奶哭，心又软了，上前蹲在奶奶的身边说道：奶奶，你别难过，我错了……奶奶抱住孙子道：我没有世下聪明娃，世了你这个聪明孙子，你是奶奶的命尖尖，你如果离开奶奶，跟你妈妈去了，奶奶一天也不活了……赵阳阳问：奶奶，那我以后上大学离开你了，咋办？奶奶说：那是另外一回事。你将来进城上高中，上大学，奶奶你跟进城去捡破烂，供帮你上学。只要你别跟你妈妈去郑州，再你到哪里，奶奶都愿意。

但不论爷爷奶奶怎么防范，挑唆，都抵挡不住耿梅对儿子的心。耿梅知道在赵家见不到儿子，就又来到学校，先到黄东东的儿子黄安安，让他把赵阳阳叫出来。

赵阳阳听他妈妈来了，想起奶奶说的话，磨蹭地不想见。女班主任老师从黄安安的口中得知情况后，劝赵阳阳去见见妈妈。赵阳阳只好跟着安安出了校门，但见母亲穿的亮堂堂地立在崭新的轿车旁，在这一瞬间，阳阳想起奶奶为了给家里赚钱，跪在地上绑烤烟的情形，心里不由得有了一股火气。正好妈妈拉起了自己的手，就生气地甩了开来。

耿梅见儿子态度依旧很冷漠，就故意问爷爷奶奶身体好不好？问他学习怎么样？不论问什么，儿子都不吭声。耿梅又从车里提出一包东西放到阳阳面前，儿子却一脚踢开塑料包，转身走了。

耿梅见状，呆住了，看着疾步远去的儿子，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但她很快擦干了眼泪，躲进车里等，等到儿子放学后，她一路跟着儿子，回到了他奶奶家门前，叫出了阳阳的爷爷，塞给老人5000元和一些床单衣物等，然后，一口水都没喝离开了赵家，回到了自己的娘家。

从老母亲的口中，耿梅得知黄东东那个在村里家喻户晓的事件。出于好奇和同情，耿梅决定见一见黄东东俩口。这不，人往往从哪里想，就容易靠近那里。她打算进城找一找他俩，偏偏就碰见了。

耿梅跟着黄东东到了住地，将车停在巷子里，进到里面一看，发现这是个长方形的四合院，院子里的绷绳上挂满了五色杂陈的衣服，且看上去都旧兮兮的。房檐下，摆了鞋柜、烤肠柜等工具。一看就知道这里住了钉鞋的、摆夜市的人。黄东东将三轮车推进院子，放在自家屋门前，就让耿梅进家门。方秀秀已经从公司赶回来在家等候，听见耿梅声音，就笑盈盈地迎了出来。耿梅握住了方秀秀的手，说女人到底要有男人哩，现在的方秀秀比前几年她回来看到的气色好多了，也年轻了许多。方秀秀说耿梅也没变，且越来越有气质了。

贵客进门，黄东东给倒茶端水，方秀秀张罗着要给耿梅擀臊子面，说上次你回来，我心情不好，没和你多聊，也没好好招待你。耿梅说，只要能见到你们就不错了，还要怎么招待。有我娘在，就有臊子面。这些年在外地，总觉得他们的饭再好，都没有咱们家乡的味道。因此每次回来，我妈都是想尽办法给我做平时吃不到的东西，因此你也别忙乎了，咱们好好坐下说说话。

话题自然说到了李兴发的命案上，得知他把一院房子抵顶了人命价，耿梅说道：没事，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方秀秀微微一笑说：虽然想得很开，但是有时候就不由人。尤其睡到半夜，想到这事儿，就感到心里扎疼扎疼的。人家是越过日子越盈实，我是越过越魍魉了。耿梅说：那是你还没有患过病，患上一次大病，你心里就想开了。

方秀秀见耿梅这么说，目光诧异地看了看耿梅。耿梅告诉方秀秀，她去年查出患了肌瘤，割下了碗口大的肉疙瘩，在北京整整住了两个月医院。方秀秀说：看气色，你恢复得还可以。耿梅说：京城的大医院，本身手术很成功，再是我的心态也很好。方秀秀微笑地说道：看得出来。

耿梅说：所以，我认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坏事里面往往孕育着好事。说不定，经历这个大难，以后你还住高楼洋房呢。黄东东即附和道：看耿梅说得多好的，刚做出进城这个决定时，秀秀还怕在城里混不住，我说乞丐都能混住，别说人。咱没学历，干不了台面上的事儿，但有的是力气，怕什么？苦吃到那儿，我想回报就在那儿。

耿梅咯咯一笑说道：还说我说得好，你看你说得多好。有这个心劲，不怕在城里站不住脚，好好干吧。

说了黄东东的事儿，又说到了耿梅。黄东东问她和憨娃离婚后，成家没？没再生孩子没？耿梅说：和川子到了郑州后，没过下三年，我俩就分手了。后来又找了一个，生活了两年，还是失败了。我四十没过，离了两次婚，心也死了，打算不再成家了，好好挣钱，不亏待自己、不虚度年华就行了。黄东东微笑地说道：看你都有车，是不是这些年在郑州赚了不少钱？耿梅说：也没赚多少，手里攒了一半百万，花得也没剩多少了。黄东东一听，惊叫道：天啊，一百多万？

耿梅告诉黄东东：我去年已经托朋友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让亲戚帮我装修，看病回来后，我把郑州的房子和店都处理了，我打算今后就在咱们本地发展。方秀秀问：你打算干啥事儿？耿梅莞尔一笑说道：还没看好呢。正在观察，看啥能干就干啥。以后，咱们可以天天见面了。黄东东说：那好啊，你家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耿梅说道：现在我们出去吃饭，饭后，我就带你认认路。黄东东说耿梅是贵客，理应他请客，耿梅坚持要坐东，黄东东俩口只好坐上耿梅的车去了一家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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