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埋好不久的新坟，又重新被挖开。闻讯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们将田头不大的地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一幅寡薄的柳木棺材被打开，尸体虽未腐化的太过分，气味也是不好闻的，人群到是由此退后了几步，地方也更敞亮了一些。

夏落和慧宁师父已穿好了罩衣，立在了棺前细细打量。阳北县的仵作却出言讥讽他俩：“呵，穿成这么干净，是嫌弃尸体不成。倒不知南陵县仵作如此讲究。”

此言一出，民众的目光就不太良善了。死者为大的念头深入人心，阳北县的仵作故意如此说，是要让他们在民众心里落不到什么好处的。

夏落冷哼一声，字正腔圆的回道：“穿的干净，一是为了避免我们身上的灰尘，头发或是汗水污了死者，二是为了安抚被惊动的死者，省了污了他们的眼。哪里像贵仵作身上酒渍，油渍一堆，实在让人下不了眼。”

民众听言，也都点头认同，是啊，他们穿的干净，自己看的也舒服，活人看着都爽利，别说其他的了。再看阳北县仵作，那一衣外袍血渍，污渍哪哪都是，袖口还不知粘到什么，硬壳壳连成了一片，看上去让人作呕。

“哼！手底下见真章。少说有的没的！我柳成看过了那么多尸体，岂会让你一个黄口小儿看低！”阳北县的仵作恼羞成怒，恨恨说道。

夏落也不回话，只是做了请的动作。

仵作柳成心理素质倒是还好，在有些刺鼻的尸臭味下，他面不改色，下手摸了遍死者的骨架，又翻起尸体看看了尸斑，白了夏落他们一眼，拱手向阳北县令回道：“回大人，死者没有明显外伤，骨架无断裂痕迹，耳鼻有水，口内仍有酒味，符合酒醉溺毙的情况，属意外死亡。”

阳北县令闻听此言，得瑟的不行，他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对陈绍亭冷声说道：“南陵县令，我可是等着看你的官印长什么样呢！”

陈绍亭云淡风清的说道：“老大人，您急什么，本县的仵作可还没验呢。”

“我倒是看看你们能验出个啥！”阳北县令不以为然。

“就你那也叫验尸？”夏落很是鄙视柳成，“真是给仵作这行当丢脸。”她示意夏一打开工具箱备用，拿着本子在一旁等待。

“慧宁大师，该咱们了。”夏落刚说完，民众里一片惊呼：“原来是慧宁大师啊，他可是有名大殓师！嘿！这谢货郎不算是枉死一回啦！”“那南陵县的仵作是不是更厉害？你看，慧宁大师给他打下手呢！”“哎呀！可骇死人啦！那小仵作把肚子剖开了！”“唉哟我的奶奶哟！可吓死个人咧！”

夏落很是怀念现代的工作室啊！一点也不喧嚣。她放下刀具，转身向着看热闹的民众行了个长揖：“麻烦大家稍稍安静一些，别惊扰了亡魂。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今天由此一验，谢货郎自会与我说明他的命数。稍后我会说明，再请大家安静。”

话一说完，四方安静极了，连个咳嗽声都没有。夏落转身又来到查验台前，她拿出了开胸钳递给了慧宁，慧宁接过来撑开了谢货郎的胸腔，一时间，心肺肝脾都呈现在了大家眼前，有胆小的已去一旁吐了，夏落并没有分神，她接着下刀，查验了肺和胃的里侧，然后对夏一说：“外部无明显外伤，胃无食物残渣，有少量液体，但无明显酒气，肺里无水，肝脏鲜红。”她又翻开死者的眼睑查看，“眼白无明显出血点，但右眼角有大面积出血。”夏落又用手仔细的摸了遍谢货郎的头部，又查看了他的太阳穴处，有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小黑点映入了夏落的眼睛里。她指着这里对慧宁师父说：“慧宁师父，你能用内力把这个东西吸出来么？”

慧宁听到此，他转过来看向夏落指的地点，原来如此。他点点头，稍稍用了点内力，将那个小黑点逼出了一小节，然后用镊子小心的夹了出来。

那是一根细长的针。

“还有这里。”夏落的手轻轻抬起谢货郎的头部，“谢货郎的前囟（qin）并没有闭死，这里有钉。”

慧宁接过手，小心的将那根钉取了出来。

至此，围观的民众哗然，谢货郎果然是枉死的！那根钉，那根针，闪烁的冷光深深的刺进了人们的眼。

夏落示意大家安静，她看向陈绍亭：“知县大人。”她拱拱手，声音清冷：“谢货郎胃里无食物残渣，说明他死前并进食，空腹喝酒不像是得意人所为。肺部无水，说明并非溺水，如果溺水，胃部和肺部必有大量的水，及水里的杂质。可是这里没有。”她指指肺部，陈绍亭虽已是见过夏落验尸，但看见这血腥的场面仍感觉不是太好，他还是撑着看了一眼。阳北县令则就没有那么好的定力了，这老头捧着个痰盂吐的死去活来。张巡抚则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夏落一眼。

“右眼角处大量出血，说明眼内血管破裂，但无明显外伤痕迹，所以小人判断必有内伤。但内伤也可以是外物所致。所以又仔细摸了遍头骨，果然手下有异物感。肝脏鲜红，并非饮酒之后的表现，所谓的酒醉也不知柳大仵作是如何判断出来的。”夏落说完，摘去了棉布手套，仔细的清洗了手，接过夏一的记录，递给陈绍亭。

“所以，这不是意外死亡。这是谋杀。”夏落斩钉截铁的说道。

夏落如同看死人一般看着仵作柳成：“你何止对不住仵作这个行当，你都对不起在你手中验过的死者。如此这般敷衍了事，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冤魂未得申张！”她厌恶的转开目光，不再看向已抖若筛糠的柳成。

慧宁师父已开始为谢货郎整理遗容，他仔细而认真的将谢货郎的五脏放好，缝合，又将胸腔复原，再次缝合。他面容虔诚安祥，让人觉得这个场面也不是那么的可怕了。夏一又给慧宁师父打了盆水，帮着打了个下手，逐渐的，谢货郎的面容清晰了起来。

“快看哪，像是睡着了一样。”

“是呀，是呀，这哪里还是刚刚开膛破肚的模样！”

“这回个谢货郎可走的安生啦。”

“嘿，还是南陵县仵作师傅厉害！看，就这么几下！谢货郎的冤情就大白天下了！”

“最毒不过妇人心，肯定是谢货郎家的那个坏女人招的祸事！”

民众们在说些什么，夏落已经不想知道了。慧法师父已经让自己派出去扫听这小妇人周围邻居的动静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新的线索，这之后就不是自己所能管的事了。柳成算是废了，仵作这行已容不得他，但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任谁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夏落接过赤水递过来的水囊，喝了几口水，缓缓精神，她慢慢的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拉着赤水坐到了车辕上。

不远处，有几户人家已有炊烟升起，太阳已西去，这忙忙碌碌的，竟是一天又这么要过去了。

陈绍亭不知何时踱了过来，他递给夏落一把枣子，夏落抬眼看看他，他有些拘束，声音有点小，要是不仔细听，恐怕以为是阵风吹过：“累了吧。吃点枣子吧。”

夏落抽抽嘴角，双手将枣子接了过来，分了几颗给赤水，赤水看看陈绍亭的脸色，蹦跳着去一旁揪了狗尾巴草编玩意儿去了。陈绍亭走近也坐在了车辕上，他顺手从夏落手里拿过了一粒枣，扔进了嘴里，慢慢嚼着。

“勉之，谢谢你。”陈绍亭说。

“我该谢谢大人的。这事是我挑起来的。”夏落盘起腿，用手撑住下巴说道：“要不是我挑的这事，大人不会这么为难。”

“职责所在。如果是我看见了，我也会这么做。”陈绍亭话中有笑意，“勉之，你可真是厉害。回南陵，我请你吃饭。”

“好啊。”夏落歪头看着他，“我吃什么大人都请么？”

“嗯。”陈绍亭点头。

“行。城北老胡头的红烧牛肉。”夏落笑嘻嘻的说。

呕刚刚送走张巡抚的陈广升回来，正好听见，不料，他脑子里正好显示出刚刚的验尸过程，于是一个没忍住，趴到沟边上，吐了。

夏落回头，看着陈广升大笑不已。正笑着，只听耳边“唔唔”两声，夏落又转回头，陈绍亭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大手捂着嘴正隐忍着什么。

她拍拍陈绍亭的肩膀，一指沟边：“去！”

哇陈绍亭蹲在陈广升旁边也是吐了个干净。

至于的么？夏落撇撇嘴，心里做了个无奈状。

赤水从田边揪了几片艾叶，捏着鼻子给他俩送了过去，看他们接过，赤水赶紧又蹦了回来：“公子，他们好弱哦。小的都没怎样！”她递给夏落一只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

夏落点点头：“是哦。还得锻炼。”她玩着小兔子，大大的夸奖着赤水：“赤水手真是巧哎！多编几个，给青碧他们带回去玩。”

吐的差不多的陈广升含着艾叶，嘴里面终于好受些了，他回头看看夏落两人，又瞧了瞧正往这边走的慧宁师父他们，苦笑着对陈绍亭说：“爷，您说，这都是什么人？”

陈绍亭吐的正难受，懒的搭理他，只能在心里面狂喊：差距呀，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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