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位身着天水青色衣衫，容颜清雅的年轻人来到了长安东郊。长安城早已宵禁，年轻人便到一处短亭里休憩，等待明天城门开启。

短亭里有七八个平民打扮的百姓，还有四五个乞丐依偎在亭柱下。年轻人走进去刚刚好有个落脚的地方。正在打蚊子的一位穿褐色麻衣的大叔看见他，不觉眼神一亮开始打量：年轻人没有包袱，只带了一把竹纸伞，伞骨尖上沾了一点泥土，似乎来当过手杖，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他赶路的痕迹了。

大叔凑到年轻人身边：“小伙子你从哪来啊？”

“赣州。”

大叔倒抽了口凉气：“我听说那里爆发瘟疫，死伤无数啊！你没有被传染上吧。”说罢往后退了几步。

年轻人微笑如和煦的春风：“我是个郎中，去那里是行医的，深谙预防之道不会被传染的。”

“是吗？”大叔半信半疑。

忽然城门一侧的角门开了，一辆青帘双辕马车徐徐驶了过来，短亭中的人都张望着，想看看车里下来的是什么人物。

先下来的是位身穿褐衣的男子，大约有三四十岁样貌，给人得感觉很是精明能干。后下来的是位长得很美的女子，绾着高高的发髻，戴着满头的金钗，身穿重罗锦衣，绚丽的披帛迤开，好似烟霞都流泻到地上一般，一看便知道此女贵极，不可攀附。

她姗姗走了过来，亲热地拉起年轻人的手:“师兄总算是到了，这一路可好?之前派去的人都找不到你，很让我担心呢！”

身后的中年人深深一拜:“素先生，可算是又见到您了。”

年轻人笑着摸了一下女子的头:“我抄了山中近道赶来，自然碰不上走官道的人。”说罢转向中年男子，“李长史汝妹可好?”

“自从素先生施救，十年来再无病发。您真是神医啊!”

“你方才称他素神医？难道是誉满杏林的妙手医仙素玄先生?”大叔惊愕。

“啊？妙手医仙?”

“他怎么出现在长安?肯定是为贵人治病。”

素玄听得众人的私语，拱手道:“各位，我平日午时，会在西市坐诊，若有需要尽管来。”

素玄拔了女子头上一支金钗，向着亭柱蜷缩的小乞丐们走去，弯腰递到他们手中:“这钗你们收好，城门一开便去当了。”

小乞丐呐呐的点头，女子抱着肩笑着说:“师兄仁善，送出去是我的东西，好名声全是你的了。”

素玄看了她一眼:“你啊！”

三人上了马车施施然离去，角门在他们进去之后，复又关闭。

琼嬅公主的高热，被李太医施药退下，皇上重赏他一所宅院。他得意洋洋的从正在挑选药材的素玄身边走过：“江湖郎中的名声再大，又能怎么样？到了皇上这儿还不是不入眼。”

这话传到了太医院判秦守那里，他安抚道：“你是琅琊公主亲荐的，又医术过人，在民间有妙手医仙的称号，肯定有被重用的那天。”

素玄来长安本就不为虚名青眼，也不生气，琼嬅公主那儿用不上他，就去西市坐诊。

然而皇上很快召见了素玄。

夜里琼嬅公主发疾，气若游丝尚是弥留之际。李太医搭完脉，两股颤颤膝行到皇上面前哀戚道：“陛下!琼嬅公主怕是不行了……”

皇上勃然大怒，一脚踹在他心口上：“朕要芜儿好好的，你们若治不好她，朕要你们太医院全都陪葬!”

秦院判上前道：“陛下，臣想荐一人!或许素玄能救琼嬅公主!”

“快让他来!”皇上喝道。

众人寻觅素玄不得，一位太医小声说：“今早我看到素玄出诊了。”

太医不得为皇室以外的人治病，素玄来自民间自然不用遵守，但是皇上还是愣了一下说：“他就是琅琊公主推荐的那个郎中罢?”

“是。”

“还不派人去找!若误了公主救治时间，朕杀了你们!”皇上愤怒地把崔巍递上的茶拂到地上。

茶水溅了跪在地上的太医满身，无人敢去擦拭，素玄到来之前全都噤若寒蝉。

素玄疾行而来，风掠起他大幅衣摆。

素玄见太医齐齐以首伏地，心下有几分了然，跪地叩首：“草民素玄见过陛下。”

“你一定要治好朕的女儿!无论要什么赏赐，朕都给你!要是医不好，朕株你九族!”皇上重重言道。

素玄在自己随身药箱匣子中，取了根红丝线，一头系在琼嬅公主皓腕，一头缠于自己指间，开始搭脉。

半晌，又取出几十根大小、粗细不一的银针，选择了一根细小的银针，缓缓向着琼嬅公主的穴道扎去。

崔巍见状，一把夺下嚷道：“公主金枝玉叶岂容你损伤?”

素玄低声道：“误了公主最佳救治时间，你该当何罪?”

崔巍并不放手，抬眼偷偷观察皇上的表情，皇上凝视着素玄说：“医。”

崔巍讪讪放手，听得素玄说了一句：“都出去。”

秦院判率先起身：“陛下我们回避吧。”

皇上不放心地看了素玄一眼，点了点头。

琼嬅公主此刻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自己是六岁，那时父亲还是沂南王，宫廷夜宴那一天。

成年郡王不得留在京城，但是她作为亲王的女儿，却是从皇宫里长大的。说是太初帝厚爱，实为牵制父亲的人质。

她盼了许久，才等到与亲生父母在夜宴上相见。

太液池畔的望仙台飞檐上挂满了八角绦丝宫灯，台上献艺的舞姬乐伎婀娜多姿。皇亲贵族们推杯换盏、纵情享乐，若是长安守夜的更夫抬头，可以窥见一角人间极致的繁华。

太初帝微笑着对满堂的孩子说:“朕出一个题，看你们能不能答出来?若是答出来有赏。”

江琅琊第一个起哄:“好啊好啊！我要那盏八仙过海的灯!”

皇上嗔了她一眼:“那也要答出来也行。”

五岁的卫琮急着去摇皇上的手臂，耳垂上一粒朱砂随着晃动:“皇上爷爷你快说吧！我也要八仙过海的灯!”

江琅琊生气地戳了他鼻子一下:“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你这个小儿怎得来抢？”

卫琮哇的一声就哭了，卫辞哭笑不得的对江琅琊说:“你呀!比琮儿大了一倍呢!也不知道让让他!”

皇上笑道:“咱们就以对子为题吧。”

“竹瘦晚风疏。”

她答道:“花肥春雨润。”

“松阴白鹤声相应。”

“镜里青鸾影不孤。”

皇上爷爷欣慰的看着她:“清河郡主对得不错，很有小女儿家的巧思。沂南王的女儿果然聪慧，说吧想要什么?”

她看着身旁的父亲母亲，微仰着脸道:“陛下，我想回到父王母妃身边。”

父王起身恳切道:“陛下小儿胡言，赏她那盏宫灯就好了。”

她感到十分害怕不知所措，这时陛下却笑了:“无妨，就让她回郓州吧。”

第二天，她便跟父母回到封地团聚，代价却是自己的兄长，代替她作为人质终日惶惶于皇宫。

接着她梦见自己八岁，母亲突发病逝世，哥哥身在皇宫，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十岁，父亲站到了皇权的巅峰，自己被封为琼嬅嫡公主，从此她成了姜朝最璀璨的明珠。

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

十二岁突如其来的一场高热，几乎夺了她的性命。她本就先天不足，太医日夜诊治，也只能勉强拿药石续着，此后稍微受点风寒，都能危及生命。

国师说她过慧易折，活不过二十岁。其实不用他说，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如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经年一梦。

琼嬅公主睁开眼，看到一个静静坐着的青衫背影。

琼嬅公主发出微若虫蚊的声音：“你是谁?”

那人耳朵似乎特别灵，转过身来微笑道：“公主醒了，我给你倒碗水吧。”

温度适宜的水灌入喉中，琼嬅公主有了些力气，说道：“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在下素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