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也不早，琅琊辞了皇上，由小黄门引着坐船。忽见之前的粉色宫装女子在渡口站着，模样甚是谦恭。离近了再看，她像是行宫宫女的穿着。

知道她是在等自己，琅琊不禁有些纳闷儿，这芙蓉园中还有谁与她有来往？

琅琊走过去，那宫女赶紧叩首行了个大礼：“公主，琼嬅公主想见你，能否请您移步？”

“琼嬅公主……”琅琊想了片刻，悟道：“你是说阿芜？”

琼嬅公主卫芜是皇上嫡女，卫肃是沂南王时，曾养在姜皇宫里。琅琊与她相识时，她还是清河郡主。

到了琼嬅公主殿前，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琅琊不禁纳闷儿，叫住那名宫女：“阿芜是病了吗？”

宫女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低声道：“公主进去便知道了。”

殿内药味略浓，只有久病多年的人屋里，才有驱散不去的药味。一名宫女跪在金丝绣芙蓉帐外拨弄火盆，现在春光正暖，根本无须用到此物。

宫女看到她进来，贴着帐子道：“公主，琅琊公主来了。”然后伸手将帐子拨开，琅琊这才看到床上那张苍白的病容。这样的脸色用病入膏肓形容也不为过。

琼嬅公主睁开双眼，想要坐起来。身旁的宫女赶忙去扶，琅琊抢先一步扶她坐好，顺势搭了个脉。

琅琊不由得皱眉：“脉相怎虚成这样子？太医怎么说？”

琅琊话音刚落，几个宫女就抽抽搭搭起来，领着来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她脚下：“求您救救我家公主吧！我家公主的病太医也治不了，您见多识广，一定有什么良方可以救公主的！”

“阿雁，住口！我让你请姐姐是这个缘故吗？”琼嬅公主斥完已耗尽气力，一个劲儿地咳起来。

琅琊帮她顺气，言道：“她也是好心，你就别生气了。”

“姐姐，我是个将死之人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何必说给姐姐，白扰了姐姐。”

“我记得我离京时，你的身子还很好，如今是怎么了？“琅琊指着阿雁，”来，你说。“

阿雁胆怯地看了一眼琼嬅公主，琼嬅公主闭上眼默许后才敢言：“公主十二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公主本就先天不足这病引起了胎疾，太医们束手无策，从那以后每日用名贵草药吊着也不见好，甚至有言……”

“说什么？”

“琼嬅公主绝活不过二十岁。”

琅琊蓦得怔住，良久才说：“阿芜如今芳龄几何？”

“年十八。”

琼嬅公主睫毛轻颤，看得出来她在极力忍耐痛苦。

从芙蓉园回来已经几天了，琅琊心情还是无比沉重。她已给素玄写信说明了情况，恳请他来京给琼嬅公主治病。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告诉琼嬅公主，因为她不确定素玄是否能医治，给微息尚存的人希望，又亲手熄灭了它，比从来没有获得过更加残忍。

一日，她正坐在廊下出神，“唉，可惜。”琅琊叹息道。

南宫溶华走近，看她眉头蹙着，不禁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从芙蓉园回来后就满目忧思。可否说来听听，让我为公主解忧？”

琅琊苦笑道：“这件事就算是先生也束手无策。”

南宫溶华知她不愿多说，取了腰间玉笛吹了一曲安神曲，笛音清雅好似把郁结在心中的愁闷都洗涤干净了。

琅琊道了句多谢。南宫溶华唇角一抿：“公主不必客气，到时多酿几杯酒给在下就好了。”

琅琊展颐：“先生放心，本公主忘不了。”

忽然记起一事，她言道：“皇上颇为中意水云小筑的菜，还想让宫中御厨跟着学，水云小筑的厨子如此惹人注意，那个玉绾姑娘真的能应付吗？”

玉绾是水云小筑掌柜的侄女，在水云小筑当帮厨，来长安寻亲的路上偶然被沈恣所救，为了报答沈恣，甘愿做线人收集情报。

“公主认为应该多找几个帮手，帮一帮玉绾姑娘？”

“不错。”

南宫溶华微笑道：“那就由我为公主挑选几个人吧。”

琅琊抬眸视他：“传闻，先生一人，可敌百万之师，而身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先生这样的惊世之才，甘于屈于人下？”

南宫溶华听了浑不在意，摇头笑道：“我这个人一向散漫惯了的，无甚大志向，只想虚度浮生，连我师父他老人家都拿我毫无办法。”

琅琊笑笑。

南宫溶华继续道：“常言，食色性也怎么也逃不过去，就算酒桌上不谈到了晚上怕也会对枕边人说两句。公主在惜春楼安排的人也需靠得住才行。”

琅琊道：“一切交由先生安排吧。”

因着国师言姬世子与明安郡主八字不合、难谐百年，两家作罢婚事。皇上为安抚姬氏，把宗室公主嫁给姬世子。

此事已了，琅琊去王府探望明安郡主。琅琊瞧着庚帖上二人的生辰八字幽幽叹了口气：“姬斐和你的八字不是一般的合，这样的姻缘称天生一对也不为过。可惜了………”

明安郡主嗤道：“依我看，姬斐跟长安世家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就算八字合又能怎样？我要嫁的人是当世大英雄！他才入不了我眼！”她穿着一件红色箭袖裙装，套着薄底云纹高筒靴，头戴着红玛瑙宝石额饰，衬着肤色若雪，眸子明亮如星，光彩夺目。

琅琊忍俊不禁：“好！不嫁就不嫁！”

明安郡主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凑到琅琊身旁说：“琅姐姐，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长公主没为你许一门亲事呢？不如你嫁给我三哥哥吧！我们一同回锦州生活多好啊！”

琅琊口中的茶差点儿没喷出来：“你可别胡闹！”顺了顺气儿又道，“对了，你和姬世子怎么会当街争执呢？”

明安郡主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琅琊听到乞丐逐金丸时，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是自前朝传下，长安世家豪族的一种消遣，一是为自己娱乐二是救济穷苦乞丐。这类景象琅琊在长安见过不少，有些乞丐为逐金丸大打出手甚至闹出人命，对这样的娱乐活动还是颇不赞许。

长安城的日子不比江陵，似乎过得格外慢。这慢是由锦衣玉食堆砌出来的，这慢是只属于富贵人家的细水长流，世家豪族自然会穷尽一切办法来享乐，借此消磨缓慢时光。

琅琊道：“听你所言，姬世子差点撞上那乞丐也是无心之失。你呀，在长安城里也敢这么嚣张！”话音未落，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明安郡主却不依嘟着嘴道：“琅姐姐怎么偏帮着别人？”

琅琊捧起茶杯细细啜了一口，闲闲道：“过几日，姬世子和永月公主定亲。乌梁王肯定备礼庆贺，你可别在在那时候耍什么把戏。”

像被戳中什么心事似得，明安郡主的脸一下子涨红，嘴还硬道：“我哪有这么小气！我再任性也知道不能丢了锦州脸面！那个草包世子本郡主才不稀得捉弄呢！”

沛国公府。

姬斐与高阑正在下棋，姬斐执黑子，高阑执白子，眼下黑子居于优势。

“阿嚏！阿嚏！”姬斐连打了两个喷嚏，揉着鼻子道：“何人骂我？”

高阑扑哧一笑，悠然落子：“你怎么不认为是未过门的妻子想你了呢？”

永月公主为宗室女，以礼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皇上的意思是先定亲，三年后正式办婚事。沛国公府没有异议，永月公主一个父母双亡的宗室女，更不敢有异议。

姬斐颇无奈道：“子阑，想不到你长我两岁却是我先成亲。”

高阑知道他不满意皇上的赐婚，劝慰道：“早成家没什么不好，听我母亲说永月公主是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得此女相伴一生也算幸事。”

姬斐愣了愣，喉咙有些干涩：子阑，我与永月公主连见也不曾见过，皇上和我爹就匆匆指给我了，未曾相知相爱便囫囵的过完一生，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高阑听完，眼皮跳了一跳：“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对不对？凭你世子的身份无论是谁家的姑娘一同娶过来就是了，除非那个女子是你根本不能娶的！难道是.......简吟姑娘？”

姬斐执黑子的手蓦得一松，棋子在棋盘上滚了两圈。落到地上，只听清脆的一声响。

“是与不是？”高阑急道：“我早就告诉过你，烟花柳巷寻欢作乐动不得真感情！这下完了！沛国公绝不会让你娶青楼女子为妻！”

姬斐不动声色的从奁里取一颗棋子淡淡道：“我知道。”

高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姬斐，姬斐慢慢落子，抬头微微一笑。目光随即越过高阑停留在床榻瓷枕之上————那下面掩着一本剑谱。

蓬莱殿惊鸿剑舞的曼姿，盛在心间。

半晌，姬斐平静的言道：“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