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

庭院深深，湖水正中心的一处亭子里，有流水般的琴声从凉亭四角的纱幔中传出来，让人想起盛夏山崖上的一汪清泉，从嶙峋的怪石旁蜿蜒着细流淌下，舒缓的像一场夜晚最美丽的梦。

“啪啪啪……”

濮阳皇走进凉亭，“懿儿，你的琴艺也越来越高超了。”

濮阳言懿并不惊讶，从座位上起身朝着濮阳皇施礼，“不及父皇万一。”

濮阳皇忽然敛了笑意，她看着面色波澜不惊的濮阳言懿，从前他欣赏的就是他永远万事在握的稳重，而如今，他却觉得已经看不透自己的儿子！

看不透濮阳言懿的表情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

“把她放走了，你不后悔么？”

濮阳言懿偏头看湖面上一朵新开的嫩荷，这不合时节开放的花儿总要过早的经历一阵子的严寒。

“儿臣并未做错什么，自然不会后悔。”

濮阳皇忽然暴躁，“哪怕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你的生命，你也在所不惜？！”他看着濮阳言懿，第一次用上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是我大梁的太子，是未来的皇权继承人，你就甘愿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大好前程，放弃你的生命？”

“儿臣已经说过了，”濮阳言懿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濮阳皇的话而改变分毫，“她不是。”

“你——”濮阳皇气结，恼恨地看了眼一旁的琴，袖袍一挥将之扫落在地，铮然一声中，他转身就出了凉亭。

濮阳言懿站在原地，一头雪白的长发随风浮动，原本暗含银华的头发现在却更多的是苍白之色，尤箐从另一边走上来，捡起那把琴放回原位，有些担心地望着濮阳言懿，“主子，你的身体……”

“无妨。”濮阳言懿挥手打断她的话，“她安全进入穆族了么？”

“是……”尤箐低下头，“今天已经到了。”

事实上，她并不知道秦城有没有安全到达穆族，濮阳言懿命令她去在暗中保护秦城的安全，可她担心着濮阳言懿的身体，先行偷跑了回来。

她低着头，满眼都是心疼，主子永远都记挂着秦城，当初也是不顾自己的身体，一定要去毒风岭寻她，才会出了状况，却还是要她们瞒着她，只因为怕她担心，怕她不快乐。

而如今将她驱逐，还是一样的道理。

“秦小姐她……”尤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她总有一天，一定会懂得您的心意的。”

“是吗？”濮阳言懿微微抬头，有风从四周吹进来，他眼中似乎映着那湖面的水色，有浅浅的笑意浮动着，“我倒是宁愿她永远都不懂。”

宁愿她不懂，也好过她为他所累，终其一生活在内疚和痛苦里。

他忽然抬手掩住嘴角，宽大的袖袍盖住他半边脸，身子微微一颤，尤箐发现不对急忙上前，“主子？！”

“没事。”濮阳言懿转身走了出去，袖袍滑落，一抹浅浅的血色印在其中。

尤箐看着濮阳言懿的背影，他明显比以前消瘦了，看来……时间已经不多了。

天邙山脉。

高高低低的大山一路连绵，似是画家手下墨迹渲染的山水墨画，起时起得迅疾，收时收得流畅，高俊陡峭，一直延伸到海滨之边，才猛然停住，如同墨迹在此处突然消失，留一截突出在海面之上的断崖。

这里算是穆族的一道天然屏障，是易守难攻的好地形。

秦城从车窗里朝外看了看，这样高的山，很难一眼看完。

却也能在目之所及的地方领略到天邙山的巍峨，秦城笑了笑，“倒是个好地方。”

“那是！”穆穆也探出头来，看着那些高低起伏的山，眼睛里都闪动着光芒，“这可是穆族最高的山了！”

“过了这里，就到了穆族境内了吧？”

卫绡抱着手臂坐在马车另一头，自从昨天之后，穆穆发现秦城的心情好了一点，就硬要求着，自己也要坐到这边来，本来就窄小的马车添了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人儿，显得拥挤了不少。

“是啊是啊！”

穆穆笑着，“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好好歇一歇啦！“

卫绡瞄她一眼，穆穆虽然说心性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一些，可到底也还是个小孩子，到了穆族之后才是真正忙碌的开始呢，哪还能有现在的品山论水的悠闲？

秦城看着窗外，“我总觉得这一路实在是太过顺利了。”

“怎么说？”卫绡脸上有几分严肃，事实上她也这样觉得，皇帝并没有给她们多少护卫，随便来一波刺客就能将那些连三流高手都称不上的侍卫倒地，可这一路太过平静，甚至连山贼都没有遇上一个。

按理说老皇帝给他们这样安排大概也是想看看她们有没有那个本事能够活到穆族，也算是让穆穆做穆族族长之前的一个小测试。

可现在这个测试倒像是不存在一般。

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侍卫长带着笑过来，“各位，今天天色已经晚了，走山路不是很安全，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天再走。”

“好。”秦城点点头，“叫兄弟们小心些，这里背靠山脉，如果有人从山上下来，恐怕会有危险。”

“是是是。”侍卫长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会保护好姑娘们的安全。”

卫绡从马车上下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需要，你们管好自己就好了。”

她说的完全是一番好意，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出现，那这些侍卫还要分心保护他们的话，肯定会比他们自保危险的多。

侍卫长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狠戾，“是……”

低头退了下去。

月亮慢慢升上夜空，在海上投下淡淡的银色光华，海面泛起层层涟漪，将微带着海水咸味的风送到陆地上，也吹进连绵不绝的山中。

本该是极美的夜色，暗处却有层层叠叠的阴影晃动。

树木飒飒作响，微风过处，斑驳的树影变换的有几分恐怖，那些一起晃动的灌木矮丛中，隐约有白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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