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钥匙锁扭动，古老的锁芯随即配合了沈柠。

她和那个年纪相仿的女生对视几秒，旋即失了神。

原本她是那样一个机灵又反应能力快的女孩子，突然却看呆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对方似乎知道她是谁，很快窜回了房间。

沈柠六神无主地走到门口看了下门牌号，不会错的，她自己生活了很多年的家，怎么会走错呢，就算走错了，她的钥匙也会提醒她的吧。

是她的钥匙给她的信心，沈柠，你没有走错。

可是，里面那个女孩是谁呢。

沈柠有种不妙的感觉，但还是背着包进了房间。

女孩刚挂了电话，又看了看沈柠。

“出去。”沈柠原本想说一句“滚”，但出口还是换成了两个字。

女生顺手带起门，微微朝着沈柠腼腆地笑了一下，走了出去。

她的房间里零散地摆着这个女孩的东西，沈柠心想，也许徐芬不让她回来，就是因为这个女生么？那她是谁呢？

麻木地收拾着几件衣服，沈柠想，行李箱没带回来，如果带回来了，就直接把衣服都带走吧，直接出国了。

“沈柠。”屋子热闹了起来，徐芬沈平以及沈成一家都赶过来了。

以及两个拎着东西的陌生人，和沈平一般年纪。

沈柠装好了包，走了出来。

“沈柠。”徐芬立马扑过去，攥紧了她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没事吧？”

她觉得徐芬像失心疯一样，眼神里都布满了血丝和恐怖。

“她是谁？”沈柠指着这个女生。

徐芬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起。

在场的人都不敢开口，仿佛一开口就是一声霹雳。

“她谁啊！”沈柠大声质问徐芬，“你不让我回来是不是因为她？是不是以为她我没见爷爷最后一面？是不是啊！她是谁啊。”

“沈柠，别闹。”沈平依旧板着一副脸。

沈柠打心底是恐惧沈平的。

“那是我的房间。”沈柠看着那个女生，“如果你是客人，我唐突了。如果，你不是，那这个房间送你了。我不稀罕，这个家我都不稀罕。”

沈柠要走，徐芬和盛华霜拉住她。

盛华霜说了句苦命的孩子。

“求你们了，到底是什么事啊。”沈柠挣脱徐芬的手，坐到了地上。哭着抽泣。

太丢人了，沈柠想，可是更丢人的，却是在这里而自己像个陌生人一样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那两个陌生人推了推那个女生，说：“上前，把姐姐扶起来。”

沈柠怔住。

“沈柠，你不要激动。”徐芬把那个女生挡在身后，示意她不要扶，“她叫罗溪，你的亲妹妹。这件事，爸妈没想瞒着你，但怕影响到你，一直没说……”

“罗溪比你小一岁，是爸妈不好……生下来养不起她……就抱去给江西的罗家了，这是她现在的爸爸妈妈。”徐芬指了指那两个陌生人，“现在，罗溪要结婚了，回来认亲，罗溪不恨爸爸妈妈，但爸爸妈妈也觉得亏欠她，所以，爸妈把她接回来待一阵子，顺便筹备点嫁妆，怎么说也是咱们沈家的血亲……”

沈柠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徐芬。

“爸妈不是没想过和你说的……”徐芬突然被这个眼神惊到了，“只是看你很忙……爷爷的这件事情，我们也没想到……”

盛华霜和沈成也在其中劝沈柠，“沈柠别怪你爸妈，爷爷去世谁也没想到，他们也不是故意不让你见爷爷最后一面的。”

盛华霜又说，“沈树也没见到，你俩一样的，这种事，说不好的，沈柠，你想开点，别再倔了。”

“不提爷爷。”沈柠好不容易让自己清醒而冷静，她试图想起盛江年处理事情时的语态和思维，深呼吸了一口，站了起来，“不是没钱养，是不想养女儿。”

沈柠定定地看着罗溪，一字一句，异常坚定。

罗溪睁大了眼睛，抿了抿嘴。

“你这孩子，不知好歹。”沈平怒火中烧，脸气的通红，依旧是十分狰狞的表情，冲上来就要打沈柠，被沈成拦下。

“你听好了。”沈柠完全冲着罗溪上，“他们就是不想要女儿，你要是个儿子，就算把我卖了也会把你留下来。”

盛华霜和沈成后来不禁感慨，这个沈柠，二十出头的年纪，绝不简单。

罗溪尴尬，她既然回来，就知道会有一个接纳她的过程。尤其是这个素未谋面但是听说成绩优异又坚韧好胜的亲姐姐。

五天前罗大强夫妻俩陪她一起来到小雀洲，沈平和徐芬的热情款待让罗溪觉得这个家也挺不错的，她决定回来认亲是因为父母说，亲生父母不是不养她，是养不起她，再说，两家其实来往不错，也没有抛弃的深仇大恨。

在和未婚夫商量以后，罗溪决定回来认亲，过年结婚的时候让亲生父母也过去，也算是有所交代。

来了以后，亲生父母让罗溪觉得自己也是很幸运，养父母待她好，亲生父母也待她好，还听闻了一位本硕重点大学，而且硕士还是在全国第一学府的亲生姐姐，她睡在她的房间里，看到她书架上的书，清秀有力的字迹，以及琳琅满目的奖状证书，艳羡不已。

不是没想过和她的第一面。

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她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犀利而尖锐，仿佛有一颗颗看不见的玻璃渣滓泼向罗溪。

她的每一字一句，都特别斩钉截铁。

不是沈平和徐芬说的那样，温婉大方，又成熟懂事。

不，她是成熟的。因为成熟，所以痛恨。

“你们瞒着我是为了我好？还是另有打算？”沈柠又转向徐芬。

“不不不，绝不是另有打算的。”徐芬连忙否认。

“如果晚两天回来，她是不是就走了，所以我什么也就不知道了。”沈柠问，“还是，你觉得晚两天我就对这事不介意，然后心平气和地认了这个妹妹？”

“你真的好恶心。”沈柠对徐芬说，徐芬和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奇了怪了，她一点儿泪水也没有了。以前遇到事情就爱哭，尤其说话时眼泪会哗哗直下，压根没法克制。

但现在只是嗓音有些沙哑，却没有眼泪和奔涌的情绪阻止她想表达的一切，无论以何种方式。

“生而不养。”沈柠说，“现在人家回来了，你又试图瞒着我。”

“不是这样的。”徐芬痛哭。

“沈柠，我告诉你，你是子女，你没资格说你妈。”沈平说，他的嘴因为生气而裂弯了，整张脸都狰狞地可怕，“父母这么做完全有我们自己的理由，有些事情，让你知道是信任你，不让你知道你也别委屈，大人的事，你掺和什么。今天又在这里人来疯，说完妹妹说你妈，下一个是不是到老子了？老子告诉你，你现在吃的用的都是我的，你什么资格都没有，只有老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沈平踢翻了凳子，怒吼了沈柠一句，“滚回去。”

沈植刚给盛江年偷偷打了电话，看到沈平发火，立马赶回来把沈柠护在身后，生怕他打她。

这时候沈植发现，沈柠好瘦。

“我没有错。”沈柠嘴犟，“我不是不认她，是你们骗她，也骗我。”

沈平和沈成同时怔住了。

“养不起为什么要生？还不是抱着百分之五十生儿子的希望么？生下来养不起为什么不弄死，弄死了不就没有今天的事不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真的想养她，为什么不把我弄死去养她，我从来不想活在这个家里，我不想要你这样像疯子一样给我压力不断索取的妈，也不想要个整天暴力狂的爸，你们为什么一开始不弄死我来养她！”

沈柠歇斯底里。

“我恨死了你们。”沈柠说，“是不是，是不是她去见了爷爷？”

沈柠指向罗溪，“爷爷是心肌梗塞，是不是受了她的刺激？”

沈柠的聪明，令在场的所有人震惊。一个不过二十来岁的没进社会的孩子，冷静而清楚，甚至心里已经猜到了发生的一切。

“对啊，爷爷怎么突然心肌梗塞了？”沈植也插嘴。

他是昨天傍晚到的医院，爷爷那时候还在抢救，有了意识，但依旧昏迷，医生出来后告诉沈成沈平，肯定是不行的了，估计今晚就会走。

可是从发病到那会儿，沈植什么也不知道，只听说是心肌梗塞，然后晚上沈成开车把爷爷送回了家，沈植坐在后座握住爷爷的手，逐渐转凉。那时候，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一个人的离别。

握紧的手慢慢松掉，却又舍不得。沈植知道，不是舍不得自己，是等沈柠。

沈平坐在他旁边，不住地说，沈柠马上就回家了，你撑一会儿，她一会儿就到。于是那股憋在心口的气一直没散。

沈植看着爷爷，他知道，一个人要离开了。而沈柠是爷爷舍不得的，如果爷爷真的离开了，他必须代替爷爷保护沈柠。

“没你的事，别多嘴。”盛华霜瞪了眼沈植。

沈桃也讪讪的，看来爷爷的离世和这个叫罗溪的女人关系很大。

“你是不是见了我爷爷？”沈柠直接问罗溪，“你和他说了什么？要钱吗？”

后面三个字让罗溪的眼神闪躲。

只是那一瞬间，沈柠顿时明白了。

“他没钱。”沈柠告诉罗溪，“这下好了，你还要送葬，还要背上一个害死人的阴影，怎么样，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家？”

“沈柠你住口。”沈平快被沈柠气疯了。

“我偏不。”沈柠朝着沈平大吼，只要喊出了这句话，她的勇气就是冲垮了大闸的洪水，一泻而下，“除非你说，说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你不说，我就不会停止闹，反正我什么也不怕，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不然就是我闹腾。”

沈平气结。

“我说，我说。”徐芬实在没有办法，她知道沈柠和沈平其实是一样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