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晴端上来饭菜，和爷爷准备吃饭。年过完了，回工地的回工地，去上班的去上班，上学的上学，小雀洲的沈家老宅子，只剩沈晴和爷爷二人。

想了想，沈晴说：“爸，你发现了吗，沈柠今年好像变了不少。”

沈家老爷子也发现了，沈柠原本是个很隐忍并且偏于自私的一个人，但凡不会于自己有利的，是不会插一句话援一只手的。

“沈植今年这情况，就沈柠在里面帮忙讲了几句话。”沈晴说道，“我实在没想到，沈桃都没帮上忙，这帮忙的还是堂妹妹。”

“这样也好。”老爷子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只要自己一旦不在了，这个沈家就会分崩离析。沈柠的这种转变，其实未尝不是好事。

本来就是一家人，何苦比来比去，何苦你争我夺。

沈植告诉沈柠，不会二战的，准备和裴芳一起春招找工作。

“三本啊三本。”沈植在电话里叹气，他人已经和裴芳回来海城工学院，一边准备毕业一边投简历跑校招找工作，春招不比秋招，都是剩下的企业都是不太好的岗位。“没想到学历是块敲门砖，没这个学历，金子也不能进加工厂啊。”

沈柠笑，“这是什么比喻？春招嘛，不都这样，你多试试，反正没人拦你投简历，大不了海投，然后面试长经验。肯定会有要的企业的。”

“太难了，海城也不适合我和裴芳。”沈植说，“大城市开销大处处都是人才，我和裴芳这种本三他们压根瞧不上。但我又不想回苏市，我和裴芳在想，要不去个别的十八线城市算了。”

沈柠不知道该给与怎样的建议。

傍晚，她拉着盛江年在小赤湖边散步。

自从盛江年的手受伤以后，倒是清闲了不少，每天能腾出时间来陪她。

沈柠对这种日子真是又气又开心。

“沈植真是个大麻烦。”沈柠对盛江年说，“和裴芳谈恋爱的事还不敢和父母说，工作又不好找，我大伯让他二战他不愿意，大伯断了他的生活费……”

沈柠细碎地列举着沈植的烦恼和难处，她真是个共情能力非常强的人，仿佛说的不是沈植的麻烦，而是自己的一样，仿佛这些事比发生在自己身上还难过一样。

“你一个独生子女活得比亲姐还操心。”盛江年打趣。在他印象中，沈桃都没这么担心过自己的亲弟弟沈植。

“我一个独生子女就是因为没有亲的兄弟姐妹所以才会更加在乎堂哥堂姐啊。”沈柠嘟嘴，“哪像沈桃，身在福中不知福。沈植可是处处维护她呢。”

“沈植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些年他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没有遇到过一点儿挫折，面对这些事的时候，一开始他可能觉得很难办，但逐渐地，他自己会成长，会解决的。”盛江年娓娓道来，“别人再怎么操心也没有用，成熟嘛，还是要靠自己去摸索领悟的，靠别人鞭策和指导，效果不大。”

至少对沈植而言是这样。

他一路走来，压根没有看到沈柠的成长和成熟，以身作则都没有用的帮助，你能再怎么鞭策他呢，只好靠他自己了。

“说的好像你很成熟一样。”沈柠笑，盛江年可是公认的温室花朵啊，他是从苦难中摸索出成熟的么？“那么请问，盛医生，你是经历了什么成熟起来的。”

盛江年语塞。

“这样，我，沈柠，作为盛医生的家属予以解答，”沈柠向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正对着盛江年，他放缓脚步往前走，沈柠就放缓脚步倒退，两人的速度和步伐规律极了。

这天她扎着马尾，穿了一件白色娃娃领的衬衫和高腰焦糖色的不规则工装裙，活力而阳光。

盛江年只觉得她是他的整个青春。

“因为在医院见证了人间百态，因为看到了有钱的和没钱的病患的态度与挣扎，因为看到了医患关系中的紧张与感动。”沈柠笑，“因为见证了新生，因为也陪伴经历了死亡，有垂死挣扎，有命悬一线，有鬼门关走了一趟重获新生。”

这是《医学生》纪录片的片尾独白，沈柠写的。

她写给盛江年的，写给所有和他一样的人。

盛江年突然有些害羞，嘴角上扬着扭过了头，看着小赤湖里水光潋滟，夜色笼罩下的北城披了一层银黄色的纱，夏天到了，风里串着各种花香和小赤湖的清凉味道。

他想起她曾前来的那个夜晚，她告诉他她的梦想。

那就一起走下去吧。

“盛医生，请问你在害羞什么？”沈柠歪着头，眼神追赶着盛江年的眼睛，“不就夸夸你嘛，可是你都不看我的纪录片，哼。”

德云女孩沈柠，完胜。

“有机会看……”他的确是没看过。

“我导最近交给我们一个任务，是一部新的电影，文艺片。”沈柠说的时候眼里泛着光，“底稿可真是棒极了，到时候拍出来，你要贡献电影票啊。”

“好……”盛江年汗颜。

沈柠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知道盛江年很少看电视看纪录片看电影，尤其是，他也不爱看文艺片不爱看爱情电影不爱看话剧音乐会。

沈柠又在记仇了，因为他拒绝了去听音乐会的事。盛江年的心里打起了鼓。

“那……最近不是要忙了？写剧本？”盛江年问。

“是啊。”沈柠叹气，显出不悦。

“是发生了什么吗？”

“被毙了。”

“你的底稿吗？”

“我修改的一稿。”沈柠回答，“白启明说不行，觉得我的写作放不开，所以最近就一直在修修改改，陷入自闭。”

盛江年陪伴并且安慰沈柠。

后来他想，其实人生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不都是在平平淡淡中相互包容和勉励嘛。为什么需要两个人在一起，因为这样才有了前进的动力，免于孤独，免于失落。

他有时候不大懂女孩子的心思，明明她也发生了很不开心的事，可是为了他的事情，为了他已经过去的事情，她还是选择来安慰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把自己现下发生的更为要紧的事耽搁在一旁。

只是来安慰他，不提她自己的半点苦难。

甚至为沈植，一个压根就不怎么在乎或者帮过她的堂哥而担忧烦恼。

“沈柠，有时候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会特别累的。”盛江年开口。

她的的确确是很成熟的人，只有这样成熟的人，才会把一切都考虑到自己身上，反反复复地折磨着自己，别人觉得她很累，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盛江年更多的，是心疼。

“哪有。”沈柠躲闪着。

沈柠在人文楼跑上跑下，拿着一堆文件和材料。

“我今天不陪你吃饭了，你用勺子，实在不行让梁远喂你。”沈柠忙里偷闲给盛江年打了个电话。

盛江年挂了电话后，耸耸肩，一脸无奈。

前几天托受伤的右手的福，没办法吃饭，都是沈柠一口口喂的。

要知道，她才不是一个会哄你喂你的小可爱。

其实吃饭，是可以的。

梁远也无奈：“你看，人啊，还是要自力更生的。有女朋友的尚且如此，那我们没女朋友的，不还是每天挣扎着活下去。”

葛为也愤然：“江年，我求你了，让沈柠给我介绍个女朋友，我多少年没谈恋爱了！”

“医院里护士妹妹你还没撩过来？”梁远补刀。

“什么啊，那是处好同事关系，能是撩吗。”葛为赎罪，“我真的只缺一个女朋友。”

盛江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开组会的时候，白启明特地讲到了沈柠的稿子：“打破原有的想象，建立你自己的观点和思维，要学会创新，而不是编教材……”

他天花乱坠地讲，沈柠一边难过一边记着教诲。

从小到大没被这么批评过，委屈极了。

散会后，沈柠留下来整理东西，顺便打开了电脑，突然白启明又进来了，坐在沈柠对面，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我知道今天的话很重，但是都是为你好。我也希望你上进希望你剧本写得更好，沈柠，之前搞砸了一个剧本大赛，你还没有反思反思吗？”

“其实不是能力问题吧，是态度问题。”白启明说，“小女孩子家家的，谈了恋爱就收不住，但是学习也很重要啊。你要好好想想，我说的对不对，再过三个月你就研二了，毕业论文、项目、实习甚至以后是工作还是读博，还是转硕博，或者出国，你都要好好考虑了，不要觉得我还小……”

沈柠点点头。

热泪盈眶。

晚上的时候白启明发来一份文件，是关于英国爱丁堡大学创意写作交换生项目。沈柠看了看详细内容，又查了查自己的雅思日期。

过期了。

沈柠头疼，除了雅思其余都符合条件。

她战战巍巍地给徐芬打了个电话。其实出国是她一直以来都比较憧憬的事情，想感受一番国外的风情和制度。想学习一下新的知识，以及开阔眼界。

徐芬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沈平，其实每次晚上打电话，沈平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沈平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能怎么办呢，她这么优秀的孩子，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贫穷而束缚了她高飞的脚步。

教育是一个不求回报的投资，沈平觉得他做过一次错事，就不能再做第二次了。

“你爸说可以，”徐芬回答沈柠，“你就只管申请吧，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会给你凑，你缺多少就问爸妈要。”

沈柠点点头，“下学期去，其实现在我也没想好，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后，徐芬拍了一下沈平：“都是你，犹豫，这孩子心思多深，你犹豫一下子她马上就知道哪里为难。”

沈平闷声不说话。

其实不是的，沈柠的考虑绝不仅仅是钱，也绝不仅仅是沈平和徐芬，还有盛江年，漫长的异国恋的话，他会接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