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小铮不认床，到哪里都能住下来，也不太认生。特别是遇见连棉和连妈妈这种脾气好的。没多久就混熟了。

但凌小铮有个习惯。晚上不肯有人陪，睡觉也好，玩也好。都不肯开灯，一个人都可以坐在小黑屋里摸好久。

连妈妈好几次忍不住把房间的照灯打开。都被凌小铮嚷着重新关掉：“不要开灯。不要把我的朋友们吓走了……”

大半夜听到这句话，是人都能被吓出一身白毛汗。

凌炀走了。我和连妈妈都华丽丽地失眠了。

我洗完澡出来了，罕见地看见阳台上点了一盏灯。

连妈妈背对着客厅。坐在一张躺椅上看风景，听见我走过来，她起身为了我倒了杯酒。

“这孩子太孤独了。”连妈妈朝着凌小铮的房间看上几眼，语气中满是叹惋，“他应该是一直都没有朋友。才会这样。凌家那么大个摊子，只知道勾心斗角。一个个都把孩子当成工具，可是他还这么小。正是需要陪伴的年纪。”

“连阿姨，您要是觉得麻烦。我可以跟凌炀商量一下，帮他找一户合适的人家，原本凌炀也不赞成他留在这里的。”我在她身边坐下。

曾梓琳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她把亏欠凌炀的都寄托在了凌小铮身上。

凌炀一次又一次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想来也是不开心的。

凌炀原本是想把凌小铮送给别人养。但曾梓琳一闹，凌炀就心软了，没再坚持下去。

凌小铮是个小麻烦，但如果管教不好，就会变成大麻烦，但我带他回东胜，完全是一厢情愿，忘记了跟连爸爸连妈妈商量。

他们要收养一个孩子何其简单，犯不着为这仇人的孽种操心。

“茜茜，你误会了，我没有要把这个孩子赶走的意思，我和你连叔叔都很喜欢孩子，这些年棉棉陪着我们，我们才一点也不孤单。现在棉棉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想法，不必事事都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们反而感到有几分失落。”

连妈妈看着这个城市梦幻般的灯光，抿了一小口红酒。

“我和你连叔叔以前也过孩子，但是很不幸，我们那时候还太年轻，不懂事，没能保住它，后来，就没有机会了……”

连熠和聂云柳的结合，远没有当年东胜掌门人的那段爱情瞩目，我只知道当时的连熠已经是东胜集团亚太区的总裁，但他怎么起家的，怎么上位的，我一点也查不到。聂云柳倒还好说，当时她在娱乐圈红极一时，拿奖拿到手软，息影至今，还不时有广告商找上门。

聂云柳说我和凌炀经历过的，她和连熠都经历过，难道……

想起我和凌炀未能出世的孩子，我心底涌起一阵酸楚。

聂云柳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一些：“你连叔叔是弥迭盛世香水帝国的第三代继承人，也算是天之骄子，但十八年前，家族内斗，他被排挤，一个人流亡在外，遇见了我。他那时还年轻，跟凌炀一样满身清傲，锋芒逼人，我爱上了这样的他，也注定会断送掉一些东西，可是我们都万万没想到，复仇的计划会让我们失去孕育孩子的权利……”

连家内部有人利用香水藏毒，聂云柳发现之后，出手制止，结果被人囚禁起来，被十几个男人折磨了三天三夜。

她的身体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孩子也在这一次变故之中流产，之后，就再也不能生了。

连熠复仇之后，结束了家族的生意，带着资金投奔了我的生父，两人共同经营，才有了东胜如今的规模。

聂云柳站在东胜的经营成果之上，每天看到的是盛世繁华，但看久了，才更知道平淡的幸福是多么难能可贵。

就算再有钱，再有权，他们也回不到当初。

聂云柳天生宽厚温和，她几次劝连熠找人代孕，为连家留一点血脉，都被连熠果断拒绝。

他们就这样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

聂云柳退出影坛之后，连熠也渐渐把生活重心转移，他不能给聂云柳一个孩子，但至少，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她要平淡，他就陪她一起平平淡淡过，从无怨言。现在平静温雅的连熠，哪里还有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分离，一起承担过痛苦，也能一起享受着当下……所以聂云柳才说，完美不重要，完成更重要。

“连阿姨，我是不是很没用？我知道凌小铮是仇人的孩子，我也知道，他将来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我不忍心，您看，他还那么小，还什么都不懂，就被灌输了那么多不健康的东西，如果不能扭转过来，说不定他会变成一个比他爸爸妈妈还要坏的坏人。”

“可是我又很恶心他叫凌炀‘爸爸’，我不能接受，我和凌炀还没有结婚，就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其实我带他回来的想法是很自私的，我看您和连叔叔没有孩子，就想能不能……”

我确实不应该这么做，连熠和聂云柳夫妇已经帮了我们不少，这么多年来，他们保管着东胜的股份，照顾好我的亲弟弟，连棉能变得像现在这么阳光开朗都是他们的功劳，他们接我回家，让我和弟弟团聚，他们甚至参与了凌炀的计划，合力扳倒了凌氏。

我不能占着他们对我好，就得寸进尺。

聂云柳伸手抚了抚我的半干的头发，眼角漾起一丝鱼尾纹，她说：“傻孩子，棉棉是我和阿熠的孩子，你也是啊，我们从来没把你当成外人，小铮过来，家里也会热闹些，何乐而不为呢？我睡不着，可不是因为这个。”

“那阿姨在这里等我是因为……”

“我想了解一下小铮的过去，他见过一些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反应，这都很重要。这个孩子很聪明，但也是太聪明了，才容易有阴影，走进死胡同。茜茜你不想看到这个孩子变成第二个凌炀，我和阿熠也不希望这个孩子变成第二个棉棉啊……”

对啊，棉棉以前患过抑郁症，要不是有连爸爸连妈妈死死看着，他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小铮的过去……我低头喝了一大口酒，才鼓起勇气：“连阿姨，凌小铮的事情，我只是从凌阿姨那里听说过一些，虽然只有一部分，但我想，已经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了。”

“没关系的，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凌小铮是凌烽和陈可仪生的，就因为陈可仪喜欢的是凌炀，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凌烽这个人有个习惯，凡是打上凌炀标签的东西，他都会想办法变成他的，所以，他跟陈可仪好了，有了凌小铮。但是凌烽并不在意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也不喜欢陈可仪，所以小铮他……有爸爸等于没爸爸……”

“陈可仪不甘心，才会臆想着这孩子是她和凌炀生的，才会教育凌小铮，缠着凌炀叫爸爸。”

“而凌祖兴，他一早知道凌小铮是凌烽的儿子，出于他对自己这个亲孙子的偏袒，就没揭穿。”

“陈可仪私生活乱，也没有时间照顾儿子，她跟别的男人好的时候，凌小铮就在旁边……”

“凌小铮到四岁了也没有上幼儿园，不识字，也不看童话故事。”

“这个孩子很古怪，总是一个人玩，也没觉得孤单，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安静的。”

“但是有一次，我路过客厅，发现这孩子在看《法制在线》节目……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但那种血腥场面，并不适合孩子。”

“还有，凌祖兴看不惯陈可仪拿*约男人，总是给孩子灌输‘*不是好东西’‘玩*的女人都是坏女人’这样的观点。”

比起喜欢在黑暗里玩耍，大人对凌小铮的潜移默化来得更可怕。

他才四岁就歪成了这样，要是再继续歪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为凌小铮父母的关系，我没办法对凌小铮友善一点，但是我听说这些经历之后，又没办法对他太残忍。

刨去偏见，凌小铮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智商高一些的小破孩。

“连阿姨，您打算怎么办？棉棉也说要先带这孩子去看心理医生，可是他还这么小，能和心理医生正常沟通吗？还有，他要是遗传了他生父的反社会人格，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茜茜，你真是想太多了，没有哪个孩子天生就坏的，当然，也不是说他天生就好，趋吉避害都是动物的本能，他那么小，哪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你呀，就别想着教育他是非对错……你让他开心了，快乐了，他自然就会认为自己经历的是对的，将来他长大了，就只会记得这些对的事和好的事。”

让他开心，让他快乐，他就只会记得对的和好的……

那小时候，我缠着凌炀，欺负他，折腾他，整天无理取闹，他还让着忍着……

经过了五年，十年，他还牢牢得记得……

原来我的存在，对于凌炀来说，就是最幸福的……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