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蝶园开出去，路上冷冷清清的，没有烟花。也没有鞭炮声。平时拥堵的马路。如今畅通无阻。

兰医生家在另一个别墅区，住的是比较热闹的小联排，我们的车进入小区门口时。还可以看见一群一群的小娃娃，提着线香花火跑来跑去。有的也瞒着大人在车库前面放烟花。等着看烟花筒里射出来的降落伞掉在哪里。

凌炀把车窗摇下来。车厢里立即充盈了烟火的味道，还像我们童年的味道。

凌炀拨通了电话。我解开安全带，趴在他膝盖上。从另一侧看烟花，外边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呼声，与蝶园的冷清形成了强烈对比。

这样热热闹闹的，才是年的味道。

兰医生从小路的另一头走过来，看见凌炀的车。不禁快走了几步，他身后跟了个清清爽爽的青年。正是我和凌炀的心理医生夏添。

因为姓氏不一样，长相也没有一处相似。

我们很难把严肃认真的兰医生和吊儿郎当的网瘾青年联系在一起。

兰医生隔着车窗和我打了个照面。立即知道什么事了，他转头看夏添。

夏添为难地抓抓脑袋：“爸。我是心理医生，不是精神科医生，你不把老把我当专家使唤。照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孕不育也得找我？”

凌炀停车。自己先下车，又把我从另一边接了出来，他为难地对兰医生说：“抱歉，这么晚打扰……”

也不管夏添什么表情，径自牵过我的手，跟兰医生走在了一起。

夏添落在最后，见鬼一样看着凌炀的后脑勺，嘴里叨叨：“看起来那么礼貌，怎么都不讲道理！既然知道这么晚，还来！”

他脸上就写着几个字——不欢迎！

我想替凌炀解释几句，刚开口，就听凌炀很文质彬彬地对兰医生说：“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要是治不好，我把你的联排别墅烧了！”

兰医生估计早就习惯了凌炀的画风，只笑笑，随口转移了话题。

夏添则跟在后头，眉毛都打结了。

我抽空回过头，轻声道：“他急起来就会不讲道理。”

夏添瞪大眼睛，把楼道附近的消防栓盯了又盯，我感到好笑，想再逗逗他。

没想到走在前面的凌炀突然手一紧，拉得我一个踉跄，栽进了他怀里。

痛！

我的鼻子磕在他胸口，痛得我差点掉眼泪！

凌炀却似笑非笑地瞟了夏添一眼，轻声解释：“我未婚妻很迷糊的，没有我陪着真不行。夏医生，别太见怪。”

谁迷糊！我清醒得很！

我没好气地揉揉鼻子，又听凌炀对兰医生说道：“兰医生能不能介绍一个女医生给茜茜？她这个情况，我担心会接受不了男医生。”

“男医生怎么不适合？凌先生年纪轻轻就这么迂腐，照您这样说，那些男护士男妇产科医生，不都得早早下岗？您这是性别歧视！”

兰医生知道凌炀是在防着自己儿子，很快那火气就上来了，他气鼓鼓地道：“我儿子也就是懒了点，专业能力绝对没问题，他虽然只是做心理辅导的，但也有精神科执业资格，凌先生如果怀疑他的专业操守，大可以另请高明！”

夏添大概是真的不愿意招惹凌炀，抢着打断兰医生的话：“没没没，我还真没什么专业操守，唐小姐这么漂亮，我要是情不自禁……”

兰医生脚下一顿，伸手就拧起了夏添的耳朵。

夏添疼得脸都变形了：“老爸松手松手！我不乱说了还不行吗！”

兰医生虎起脸：“你懒也得有个限度，病人上门你就这样赶人？教人家怎么相信你！”

夏添指着天上的烟花声音发苦：“我就这么几天假，明天就正式上班了，又不是什么急症，你让我末日狂欢一下行不？我游戏还没通关！”

“啪！”兰医生给了他一巴掌，直接把他给轰进门。

兰医生家里也有佣人，但没有蝶园的佣人那么拘谨，我们进门的时候，几个老阿姨正坐在茶几面前聊天，看见兰医生，才纷纷站起来，麻利地收拾完桌上的东西，倒茶的倒茶，摆盘的摆盘，削水果的削水果……看起来挺忙，又都井然有序。

兰医生家里丢得很乱，到处都是翻了一半的资料，书报架上的杂志也被扒拉下来一半。

电视没开，但屋里回荡着一丝音乐，却并不冷清。

生活气息挺浓的。

我一进来，就喜欢上了这个结构简单的家庭。

兰医生早年丧偶，孩子是领养的，夏添随了妻姓，所以姓夏。

偌大的别墅里，真正的主人就这两个，又都不爱管人，佣人们都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过得很轻松。

简单点……凌炀或许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家。

“唉，跟我来吧。”

夏添进入状态倒很快，换上白大褂就是医生模式了。

他把手机丢在茶几上，恋恋不舍地转身往书房走。

凌炀紧张地站起来，被兰医生拉着坐下：“凌先生，里边那个是我儿子。”

兰医生亲自教出来的孩子，绝对不是坏人，更不是流.氓医生。

凌炀坐下来，还是不放心地往我这边张望，被兰医生怒视了好几次才硬生生地把脖子掰过去，低头看向了桌上的茶水。

茶水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我和夏添的影子，他看起来像在看茶水，其实还是在看我。

夏添把书房门关上，拍了拍脑门：“唐小姐，你家那个人是怎么搞的，眼睛好像在你身上生根发芽了一样，扒都扒不下来。”

经历了太多的事，才会变成这样的。

我拉开一条缝，从门里往看，正看见凌炀扭着脖子往这边瞧，两个人的视线差点撞上。

我从来不知道，他在远处看我的眼神是这样的，有些眷恋，又有几分空洞，好像是丢了魂似的。

他握着杯身的手掐得很紧，虎口那一圈都白了。

我呼吸一窒，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夏添在我身后淡淡地道：“应该是从小缺乏安全感，又没有亲人关心，所以特别焦虑，平时对待陌生人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是面对自己亲近的人，就会全身心地粘着，再加上他那个病，确实不容易。”

我听得鼻子酸酸的。

夏添又说：“他那个病确实麻烦，但是你们现在这种情况更麻烦，我还需要一点时间确诊，唐小姐，你明天能否抽空去医院做个体检？”

“做体检？”

“嗯，例行化验一下激素水平，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出现病征之前发生过什么？不过您放心，作为医生，我会为病人保密。”

贺淦那一段，虽然涉及到商业机密，但圆个谎就能蒙过去，也不是完全不能说。

但想起贺淦我就想起陈可仪，想起她软倒的身体，和流出来的鲜血，我就禁不住发抖。

“我之前与人有些过节，被他报复，喂了一瓶药，我为了不犯错，就拼命忍着，大概忍了几天，身体好像恢复了，但突然就对那件事情没兴趣了。”

这种感觉在赶往沐城途中已经有征兆，但是我以为自己报仇心切，下意识把报仇这件事排在了凌炀之前。

原来不是这样！

要是我能早一点发现，就不会拖这么久了！

“一瓶药，是多少片？”

“大概二十几片，我记得他全都倒出来了，这么大的男人手掌，都盛满了。”

“是哪种包装的瓶子，还记得吗？”夏添在电脑资料库里找了一遍，挑出几个包装给我看。

“这个。”我一眼认出了那个小瓶子。

“这个一整瓶是二十八片，如果足量吞下去，会兴奋过度，甚至心跳加速致死，你确定是一整瓶？”

“是。但这一瓶药塞给我，没和着水咽下去，我吐出来不少。兰医生说，我的胃和食道都有不同程度的灼伤，也许就是因为干咽的。”

“……”

“我当时神志还算清醒，应该没有记错。”

“唐小姐，我做了一个简单的猜想，照你这样说，大部分药片停留在食道的时间过长，那么真正发挥药效的比例可能只有四分之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很走运，在鬼门关上打了一圈又回来了，要知道是药三分毒，这种药更是收买人命的，不管男的女的吃了都危险。”

也就是说，我去见陈可仪，其实等同于去送死。

我能逃出生天并不是因为我机警聪明，而是因为，走狗.屎运。

还好我没有告诉凌炀自己当时吃的是一整瓶催情药，不然他肯定骂死我。

我又想刚才凌炀那个恋恋不舍的眼神，满心底又是难过又是庆幸，难过自己的矫情与任性，庆幸自己还保下了这条命。

我微微有些走神，就听夏添继续问道：“唐小姐这期间有没有和人发生关系？我指的是，凌先生以外的人。”

我有没有和别人发生关系，也是他确诊的范围？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夏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端倪。

我被他这种考量的眼神盯得很不舒服，冷冷地道：“夏医生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种一刻也是离不得男人的狐狸精？”

怪就怪，我的亲生父亲长得太漂亮，基因也太妖娆，要是生在一个男人身上，刻几分威严还能盖住那点漂亮，但是放在女人身上……

如果我爸把美与妖发挥了六分，那我就占着性别优势发挥了十二分。

就连凌妈妈都觉得我越看越不像好人。

“唐小姐误会了，我这么问，是想确定唐小姐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心理阴影，普通的冷淡不可怕，可怕的是由恐惧回忆带来的后遗症。”

心理阴影？看见杀人算不算？我曾经看过三次死亡，每一次都是严重的心理阴影，会不会这也和我现在的病情有关？

我能相信夏医生吗？我应该老老实实说出来吗？

还是……我现在根本不敢再相信他人，哪怕他是我的主治医生？

“我……夏医生，我看见我的朋友被杀，亲眼看见的，那一次，她就满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钟艺的尸体还没找到，陈可仪的事现在还不能说，我只能把试着把米倩的事挑出来。

可即使是这样，夏添也还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他细长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丝难言的痛惜。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