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凌妈妈搬上小火车，自己坐在驾驶位上动了下开关，发现这东西跟地面上的儿童小火车差不多。

也不知道是谁打主意在游乐场下方造兵工厂的。还挺有创意。但我看到小火车侧的标志后。才想到。也许这个工厂是一直就有的。

凌祖兴只不过是花了几分力，重心改造了一下。

车轮滚动起来，在铁轨上发出哐哐哐的声音。与普通火车一般无二。

凌妈妈歪着头蜷在一截车厢里，直到火车开到地面也没有醒。

游乐场后面是个水泥大坪。停了一溜吉普。乔然的汽车摆在中间特别扎眼。

绑着淑女发髻，扶着方向盘往这边张望的人。更是令人惊奇。

文姐！开着乔然的车来接我的，居然是文姐！

“太太她……”

文姐是凌炀家的老管家了。她对这一家三口的感情不言而喻。

我的做法太粗暴，令她多多少少产生了一点不满。

“她不愿意出来，我只好打晕了她，应该很快就能醒了。”我扭头看了后面一眼，文姐也正好扭过头。

确定凌妈妈无大碍之后。她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摇小姐，不嫌麻烦的话。还是由你来开车吧，我想照顾太太。太太这些年。也不容易。”

凌炀想得周到，知道我和凌妈妈四眼相对会很尴尬很矛盾。特地把文姐也送来了，有文姐在中间和稀泥，我也不至于太难堪。

她自告奋勇地来照顾主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当下二话不说，便和文姐换了座位。

我发动引擎。想起不好带凌妈妈去旧街区，便把车开往了蝶园。

车子发动不久，地底下便传来了激烈的枪战声，还有人声惨叫。

我踩紧油门，开出了百来米，忽然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正面迎上来，拦住了车头。

那人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牙关打战的声音隔了老远都能听到——

“姐！姐！你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举起双手，一边喊着，一边跪在路中间。

我差点认不出他。

贺淦现在已经完全不成.人形了，自从陈可仪死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也一直没兴趣知道他被关在哪里。

“姐，是我不对，是我自食其果，我没有资格求你，可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有妈妈，我还不是了无牵挂……姐！”

贺淦跪在地上往前挪，拖出了一条粗壮的血痕。

我才发现，他小腿上的肉，差不多都被人剔干净了。

膝盖上的骨头都露了出来。

这样一个人，算是已经废了。

他才二十岁，大好青春才刚刚开始，如果不经历这些变故，他应该跟大部分小青年一样，在校园里学习，跟心爱的女孩打打闹闹。

我握紧了方向盘。

“摇小姐，这个人叫你姐姐，是不是认错了？我记得摇小姐您只有棉少爷这一个弟弟。”文姐一边为凌妈妈擦汗，一边抬起头。

是啊，我只有连棉这一个弟弟，可是……我真的能见死不救？他喂我吃了那么多药，他差点让我崩溃，他还敢叫我“姐姐”！

我恨不得他去死！我恨不得他步上陈可仪的后尘！

我怎么会救他！

我吼了一声：“让开！”一口甜腥从喉咙涌出来，我当着他的面，吐了一口鲜血。

那一整瓶的药都让我吃了，我哑忍着，忍到了内伤，这些天我一直断断续续地发低烧，我根本就睡不着！这怪谁！

这都是谁一手造成的！

陈可仪说得对，我好像什么都可以原谅，面对什么样的伤害都想寻求法律的庇护，我永远做不到像某些人那么决绝！

可是人会变！

每时每刻都在变！

当我再次看到贺淦的时候，我只有那么一刻的心痛，但是心痛完了之后，获得的是一股幸灾乐祸的快意！

我抹净了嘴角的血，冷笑道：“你要是不让开，我就撞死你！我说得出做得到！”

我一踩油门，冲着贺淦冲过去——

我听到一声怪叫，那叫声绝望得破了音，走了调！我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贺淦根本没有被撞，而是忙不迭地连滚带爬，到了路边。

“你不是还爬得动吗？这里离城区不远，你慢慢爬回去啊！摸着你自己的良心爬回去！”

我笑了笑，挂了档，绝尘而去。身后传来贺淦天崩地裂的哭声，他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大声向我道歉，可是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摇小姐，你没事吧？”文姐递了块帕子过来，看着我揩尽了嘴角的血渍。

“没事，被气吐血的。”我从来不知道催情药还有这样的副作用，料想是一次用量太大了，伤了胃。

文姐把凌妈妈安置在后排，探过半个身子，在我耳边小心翼翼地说：“摇小姐，那个孩子……也在蝶园……”

孩子？她指的是凌小铮？

“您要是不喜欢他，我叫人把他送走好了。”文姐端详着我的表情。

凌小铮……也才四岁，他.妈妈死了，连尸体在哪都不知道，他爸爸还在坐牢。

除开凌祖兴畸型的疼爱，这个孩子真是可怜得连存在感也没有。

我皱了皱眉头，不好拿主意。

这个孩子是重要的人质，也是最无辜的牺牲品，他就是传说中的，私生子的私生子的私生子。

一辈子也无法正名。

“小铮这孩子很老实，养在蝶园里也没惹过事，而且，太太喜欢小孩，无聊时，可以给她做个伴。摇小姐，你考虑考虑。”

“为什么要我考虑考虑？凌阿姨才是这个家的主母吧？”

文姐心疼那个孩子，想把他留下来，她找了一大堆理由，却不足以说服我。

我真的不想这个孩子出现在我眼皮底下，他和凌烽太像了，完全就是儿童版的凌烽，我想起来都会做噩梦。

“不，蝶园虽然是为太太所建，但是太太……很久没回去了，自从先生过世，就只有少年一个人打理着，他是那儿的主人，那摇小姐就是女主人。”文姐笑了一下，文静的脸上波澜不惊。

她其实话里还有话。

自从凌先生过世之后，凌太太就没有回去过，一是因为她要在凌祖兴面前继续扮凌太太，二是因为，她先生在她心里，根本没份量。

凌妈妈爱的，可能只是这个声势浩大的家庭，而非家庭中的某一个人，所以她才会开口闭口“为了这个家”。

真的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自己？

“别说得我连个孩子也容不下，既然凌阿姨喜欢，凌炀也不反对，就把他留下来吧！”

现在我和凌妈妈都逃出来了，再跟凌祖兴谈判已经没有了意义，凌小铮这个小人质也没必要再交出去！

凌妈妈能照顾他正好，免得她一天到晚看我不顺眼！找点儿事给她做也不错！

我打了打小算盘，觉得把这个孩子留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担心凌炀那边的进展，车开得急了些，过高速收费站的时候差点违障，要不是我当着交警的面吐了一口血，可能没那么容易脱身。

文姐越来越紧张：“摇小姐，还是找医生看看吧。”

“我去看医生，她怎么办？”我指了指在后座上昏睡的凌妈妈。

“可是您的身体要紧……”文姐皱起了眉头。

“叫兰医生到蝶园等着吧，我不想还出什么意外。”对于我来说，只有把凌妈妈完好无损地带到凌炀面前最重要，别的都可以以后再说，是药三分毒，我一下子吃下去那么多，没爆血管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还有，我吐血的事，先别告诉凌炀。”我又想了想。

“不告诉少爷那怎么行？这不是小事。”文姐接过我的方向盘，“还是我来开车吧，摇小姐先休息，很快就能到了。”

从沐城的城郊开往燕都的城郊，直接横跨两个大市，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等文姐将车开进燕都市区，天已经黑了。

熟悉的城市灯火照进眼睛，连日来的郁卒一扫而光。

我伸了个懒腰，旁边的凌妈妈忽然醒了，她察觉周围游动的灯光，腾地惊坐起来，转头看见我，顿时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唐茜茜，你居然敢打昏我，你虽然没进我凌家的门，有理没理，我还是你的长辈！你就这样尊重长辈的！”她风姿绰约的仪态毁了。

“太太，摇小姐也是不得已，当时情况危急。”文姐放慢了车速，转过脸过替我解释。

“是你？阿文，现在就连你也合着她来骗我吗？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份工作了！”凌妈妈坐起来，虽然头昏脑涨，但坐姿标直。

“太太，这都是少爷的意思，不关摇小姐的事。”文姐的声音低下来。

“少爷做这些，还不是这丫头吹枕边风吹的？以前炀炀多听话，自从遇到了这丫头，一切都变了！她才是最厉害的！”凌妈妈说。

“太太，你不该这么想，你不在少爷身边这段日子都是摇小姐在照顾他，如果摇小姐想怂恿少爷做大不敬的事，早就该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谢谢她？”凌妈妈瞪着我，表情越来越森冷，“她这样对我，我还得谢谢她？”

“我怎么对你了？我只不过是打昏你，救你出来，你想跟那个地方同归于尽吗？阿姨，你没老，怎么就糊涂了！”我终于忍不住。

“你说谁老糊涂！我没聋没瞎，要不是你，炀炀不会变成这样！你再狡辩都没用！”

“我狡辩？是你自己老眼昏花，我要是想让凌炀替我报仇，早几个月前就该动手了，我为什么要顾忌那么多，我为什么迟迟不开口，就是因为凌祖兴是凌炀的爷爷，就算凌祖兴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孙子，我还是不能不为他着想！我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让凌家全家死光光！阿姨，有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凌祖兴肯定没跟你说过，就在六年前，他派了个叫贺政华的人，放火杀了我全家！”

凌家上下加起来，也没有十七口人！真的要赔，该怎么赔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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