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连爸爸连妈妈说明原因，又向公司告了假。

一行人跟着兰医生风风火火地出城。

路上，水、陆、空交通工具都给用上了。

我在车上吐得昏天黑地。坐船时。灵魂都给吐干净了。

兰医生给我吊了一瓶葡萄糖水。我才有力气站起来。

凌炀这回可够意思，一路都是抱着我的，不眠不休地熬了两天。一群人才靠岸。

我们到了一个月牙形的小岛上，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座山。

声势浩大的登陆活动。惊起了一大片水鸟。

我听到深山庙宇里传来悠远的钟声。不可抑止地缩成了一团。

兰医生一惯冷静的脸，掠过一抹同情。

他劝慰：“小心保重身体。克制好情绪，你要时时刻刻记得。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我点点头，抬起脸，望向翠郁的山峰。

连棉忿忿地说：“难怪我想尽办法都找不到人，原来躲这里来了。”

庙里香火稀薄，人迹罕至。没有信息收发塔，也没有网络。

除了一天一趟渡轮。这里几乎是与世隔绝的。

贺政华躲到这儿来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赎罪，我们都不得而知。

山林间。钟声摇荡，我的心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幻想无数次的场景。在我面前铺开，我却只看见茫茫的火海，映得一切血红。

我掐了掐自己的喉咙。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

凌炀把我的手掰下来，焐暖了。

他叫了我一声：“茜茜。”

我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紧张，我真没用，直到现在还忍不住想为他找理由……我恨他，可是这中间又掺和着他养育我的四年，虽然是假的，我却怎么也忘不了。想到这里，我就连上山的力气都没有了。”

兰医生不无惋惜地和我一起抬头，将目光停驻在寺庙破损的飞檐上：“老贺，年轻的时候是个天才，可惜走错了路。”

凌炀挽起我：“走吧，我们总要面对的。”

我点点头，无力地倚着他，乔然走过来道：“你们都累了，我来背她。”

凌炀摇了摇头：“你注意路上的安全就好。”

乔然用目光丈量着山的高度，面上又出现了那种类似嘲讽的神情：“就你那体力。”

凌炀咬了咬牙：“我可以的，我没为茜茜做过什么事，你给我一点面子，也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做得比你差。”

乔然抿着唇，慢慢收回了手。

他带着连棉走在最前面，沿着一条没有半点铺陈的小路往上山走去。

由于刚下过一场小雪，地上草上都是湿的，我们虽然换上了登山鞋，却还是一再脚下打滑。

兰医生年纪大了，多走了一段就有点支撑不住，乔然只好把他背在背上。

凌炀爬到一半，喘息就跟抽风箱一样。

我想起他的伤还没好完全，挣扎了两下：“我还是自己来吧，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走。”

凌炀摇了摇头，很坚决地看着我的眼睛：“茜茜，让我帮你。”

他的眸子很亮，却夹杂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显然，那天连棉跟他说的那些话，在他心里起了作用。

他也认为自己没用了。

我们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爬到了山顶。

淡淡的檀香味被山风送到面前，我一时又想吐，可是再也吐不东西。

凌炀放下我的时候，我全身都在发软。

听着和尚们做晚课的声音，更像是脑子里混进一万只苍蝇那么难受。

我好不容易克制情绪，一把推开了庙门。

里边陡地传来一声暴喝，贺淦好像比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灰头土脸扑上来：“你还来干什么！我们都躲到这里来了，能放过我们么！”

连棉看他怒极想动手的样子，自然地挡在我面前。

我很久没见过贺淦，差一点记不起他的样子。

这时我看到他半长的、油腻腻的头发，还有点不适应。

贺淦的年纪本来跟连棉也差不多，可是连逢剧变，加上生活波折，令他一瞬间苍老了十多岁。

贺淦的眼底卷起一阵腥风血雨。

他咬着牙，将手往门外一指：“滚！你们都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们！”

连棉不甘示弱地顶回去：“你以为我们想看到你？你们一家骗子，杀人犯！”

“你他.妈的！”贺淦跳起来挥拳头，却被乔然一个擒拿卡住了手臂。

乔然沉声道：“人在哪儿？带路！”

贺淦拧着头，双目血丝暴张：“有本事就杀了我！”

乔然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得跪下了，又问：“在哪！”

贺淦吃不住摁在肩上的剧痛，“哇”地一声哭出来。

他一哭，我的心也跟着扯起来。

他毕竟是那个曾经围着我热热闹闹叫“姐姐”的单纯少年，我再是恨着贺政华，也不会忘记他对我的好。他才二十岁，大学还没念完，父母突然离婚，父亲又把房子卖了。

这才多久的时间，就一无所有了。

我对乔然说：“算了，放开他吧。”

连棉哀哀地叫了声：“姐！”

贺淦听到连棉这声唤，全身一颤，像是捱住了巨大的悲动。

他动了动唇，我却一眼就读懂了他的唇语，他也在叫我：“姐！”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擒住了，挣扎着跳动，带不出凝固的血气。

唯一感觉就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凌炀把我搂时怀里，我才清醒过来。

我收起了脸上的悲色：“阿淦，你带我去见见爸爸，我不会为难他，我只是有几个问题……”

阿淦！

这两个字似有千钧重，压弯了贺淦的背脊。

他怔了怔，两行眼泪从睁大的眼睛里扑碌碌地滚出来。

连棉酸酸地道：“别看了，她不是你姐……你姐早就死了……”

贺淦飞快地抹掉了眼泪，扭头道：“我带你们去！不过你们要答应我，别伤害他！”

我点了点头，贺淦也挣开了乔然的拑制，抖了抖肩膀，领着我们穿过正厅，往禅房走去。

破损的小庙，并没有佛家的禅意，佛祖多年未补的金身，在夜幕来临之际显得犹为狞狰。

整个地方都是阴森森的。

庙里通了电，但是只供房间照明用，屋外还是黑黢黢的。

贺淦进了其中一间禅房，过了几分钟才转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爸爸只想见你一个。”

连棉怒道：“别耍花样！”

贺淦惦量着，冷笑了一声，转过脸去。

凌炀道：“茜茜，我陪你进去？”

我摇了摇头，拿出了最平静的表情，哪怕是心里惊滔骇浪，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终于见到了贺政华。

他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与我印象中的样子天差地别。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巧的味道，像是长时间没洗澡泡发出来的污秽气息。

我站在屋子中间，有点发怔。

倒是贺政华先开口了：“昕昕，没想到现在还能见到你。我就算死……也死得暝目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别叫我昕昕，我姓唐，不姓贺。你家昕昕早就死了。”

“是吗？”他混沌的眼珠转了转，依旧是停留在我身上，熟悉的眼睛里迸发出慈爱的光，还是和以前一样，“可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女儿，你就是贺昕昕，昕昕，我已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我是你爸爸啊……”

“住口！你害了我全家，还说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你篡改我的记忆，我也许永远也记不起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了，你还……贺政华，你就不是个东西！”我气得全身发抖。

为什么做错事的人永远会理直气壮呢！

为什么永远是一副，我对你很好，你必须原谅我的表情呢！

你不是欠了一块两块钱，你是杀了我全家啊，十七条人命！

不是一句话啊！

“呵，你都知道了。”贺政华的视线呆滞了一下，停在屋顶的某个地方，慢慢露出一点放松的表情，“我就猜想你已经知道了，才带着阿淦逃出来，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该放下了……昕昕，我对不起你……”

“都说了别叫我昕昕！”

“昕昕，不是我故意要篡改你的记忆，我只是不想再错下去。我很爱你.妈妈，从见到第一次，我就爱上了，那真是像个夜精灵一样的女人。后来我就想，为什么唐家胜可以有个这么完美的妻子，我却要娶个泼辣又市侩的坏女人……我想不通啊……”

他说了两句，我才意识他说口中的“妈妈”并不是薛敏兰，而是我的生身母亲，言黛。

一股难言的恶心，涌上心头。

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吗？难道改变命运的一瞬，只因为他恋态的执念？

“那是一场意外……”他徐徐地叹了口气。

“全家上下十七条人命，你居然说是意外？贺政华，你当我们都是白痴？”

“是意外，我说是意外就是意外！”贺政华双眼暴突，像是濒死的鱼在砧板上跳动。

他大声说道：“我要杀的只是唐家胜，有人给了我六十万，买他的命，我也刚好想让他死，就在跟他做心理治疗的时候对他进行了催眠，我打开了煤气，却没想到黛黛会突然回来……结果起火了……起火了！黛黛拿起灭火器灭火，我就跑下楼去找天然气闸伐，我没想到……”

“天然气管道起火，你去关闸伐！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两眼一阵发黑。

“我……”贺政华流着口水，半天，眼角才挤出一点泪，“我，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关了闸伐的结果会引爆几层楼，我后悔了……真的很后悔，可是当我明白发生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我关闸伐的时候，你刚好放学回家，我好害怕，好害怕……害怕……”

因为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所以他把我掳走了。

他对我进行精神控制，破坏了我的记忆，让我变成了贺昕昕。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就他一秒钟的妒意，轻易毁掉了我整个人生！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