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炀十八岁，到现在二十四岁。

也就是说，他足足找了她六年。

我呢？四年前在国外。两年前回国。再往前。也就是一片空白的记忆。

我只知道我念的是水汶完全学校，只记得一条白色的裙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就是“瑶瑶”。时间没有说服力，如果说我是东胜集团副总裁的亲姐姐。更加荒唐。

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个人造人了。

回到车里。凌炀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停地流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刀划伤的。

我掏出几张纸巾帮他按住伤口。想起之前路过校门口的时候，附近有家药店。我又下了车。

凌炀拉了我一把，手上的血蹭在我衣袖上。

我将他扒回去，露出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你等等，我去买两片创口贴，很快的。”

凌炀点点头。打开车门想跟我一起，我又再按住了他：“行了。就两步远，你坐着休息。”

凌炀果然乖乖地坐着没动。我把剩下的纸巾都递给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往对面走去。

凌炀十八岁生日，也就是六年前的二月十六日。

那时候的网络已经比较发达，很多新闻媒体已经有了网页版。但是我把关键字输进去之后，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信息。反而看到好几条新发的软文——

【凌炀向她深情告白。连棉约定25岁娶她，莫小谦投资1亿力捧她】

【贺昕昕阔腿牛仔裤小白鞋慵懒潮流】

【还记得当年苦情跳井的小宫女吗？她现在长成这样】

【她是最美造型师，也是最美龙套，当年替小花钟艺挨四十三耳光】

【凌炀贺昕昕现身街头照，金童玉女相依相携】

【……】

居然有人帮我砸头条！是凌炀干的？

我在柜台外面拿了一盒创口贴，掏钱的时候不自觉就往凌炀停车的方向看去。

这时两名路人将我的视线挡了一下。

其中一个往药店里走来，嘴里说着：“叫你不要吃那么多辣椒，上火的。”

另一个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想，还不是看着浪费，早知道他们不回来我就不做那么多……”

声音特别熟悉。

我接过收银员递来的零钱放进钱包，那抱怨满满的中年妇女已经跟进来，嘴里还在说着：“这些药没用的，没人气我自然就能……。”

我的目光和她的撞在一处，她的话没说完，转身就跑。

我跟上去叫了一声：“妈！”

薛敏兰越走越快，把买药的中年男人完全甩在了一边。

我跟着她，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妈！你怎么会在这儿！老爸呢！”

薛敏兰步子一顿，猛地回过头，差点和我撞在一起。

她怨毒地盯住我，恨恨地道：“别再叫我妈，我没生你这样的女儿！”

我以为她还在生气，连忙拉住了她：“妈，你别生气！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她冷笑一声，奋力甩开我，退了两步，将我上上下下打量几遍：“你怎么不好了！你吃得好，穿得好，跟我们这种普通人家没得比！”

我：“……”

她见我不答腔，笑得更凉薄：“我不准你叫我妈，不是我不认你，而是我他妈衬不上你！鸡窝飞出金凤凰这种事也有人相信！荒唐！”

她的意思我大概听得懂一点，一直以来，邻居们都说我漂亮，说我妈没良心，这么好的一个女儿都放在乡下，惹得她成日不开心，把脾气都撒在我身上。

不少人说我跟爸妈长得不像，跟弟弟也完全不像，根本不像是一家人。

就连凌炀也说过，我不该生在这样的家庭。

可是爸妈不能由我选，如果可以在ABCD里选一项，我肯定不会选她。

我站在她对面，攥紧了衣角。

我其实也不愿跟她说话，我一直对她排斥，表里都不和的那种排斥。

平时里亲近，都是看在老爸和弟弟的份上。

可是我现在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问她。

我又再叫了她一声：“妈……”

她听烦了，笑容一敛，扭头就走。

我条件反射地跟过去揪住她的衣角。

她猛地一转身，挥起了手：“滚！你这个害人精！我生不出你这样的女儿！你要真是我的女儿，我就一巴掌打死你！”

我只接住了最后一句，愣住了：“你说什么！”

薛敏兰吼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的亲生女儿已经死了，你是我们捡回来的！要不是看你平时傻乎乎对阿淦还不错，我老早把你赶出门了！我女儿已经死了，你代替她活在我们家，占尽了好处！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吗！”

她最看不得我无辜的样子，说到气头上，竟然扑过来，照着我的脸就抓：“你害我们家破人亡，你害我们一无所有，你害了那么多人，却还好好地活着，你害我跟老贺离了婚，你害我的儿子胳膊肘往外拐，都是你害的！害人精！害人精！”

她跟老爸离了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什么不知道！

我愣了，生生地受了她一巴掌。

她打了一下，打第二下，却没使上力，终于喊累了哭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上辈子亏了谁欠了谁！到这把年纪还不得消停！我女儿死了，儿子又不认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女儿死了？那张照片，真的是真正的贺昕昕的遗照，那我是谁？

我不是贺昕昕，也不是瑶瑶，那我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现在的我比她还要崩溃。

我真的失忆了？

可是我为什么会有零碎的记忆，属于贺昕昕部分回忆？

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摸了摸空茫的脑袋，又摸遍了全身，最终只把希望寄托在薛敏兰身上。

我走过去，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用力摇晃：“我不是贺昕昕，那我是谁？你说清楚！我究竟是谁？我怎么到的贺家！”

我是老爸捡回来的？

不对，如果只是捡回来，他为什么要费一肚子劲送我出国？

他到底想隐瞒什么？

薛敏兰捶打着我的手，抖着腿大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不起昕昕，我对不起她，她死得那么惨，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有用！昕昕啊！昕昕……”

她口中的昕昕不再是我。

她是重男亲女的，但是她后悔了，她的悔恨也不是寄存在我这个陌生人身上。

她每次骂我，都不留余地。

我那时还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妈。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在她心中根本不值一提。

她没有理由对我好，更没有理由将我和阿淦一视同仁。

在她看来，我就是个鸠占雀巢的祸害。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很平凡的女生，没有什么优点，也不太可爱。

在老妈眼中，我更是一无是处。

这些年，冷言冷语，我都受着，只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

可是一旦亲情的纽带断裂，那些记忆里的辱骂就演变成最悲惨的恨意。

我怔怔地望着在地上哭得打滚的薛敏兰，终于，感到陌生起来。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你说啊！说啊！”我蹲下来，揪住她的领口。

她杀猪似的叫起来。

“我不知道！你要问就去问姓贺的！你是他带回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叫声高亢，引起了无数路人驻足。

她发现有这么多人围观看戏，终于爆发出最尖利的叫声，她在地上滚出了一身灰。

“杀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杀我！她不但杀了我女儿！还要杀我！呜呜呜呜……”

“昕昕！”凌炀挤进人群，把我拉起来，可是我的眼睛却空洞洞的，好像看不见任何东西。

“昕昕！”凌炀又叫了一声。

“我不是昕昕！”我暴劣地一挥手，手里的零钱和创口贴全都撒在地上。

我转过身麻木在往街心走去。

周围的叫嚣声，我听不见，周围的哭声，我听不见，凌炀说什么，我也听不见。

我感觉灵魂脱离了身体，飘飘摇摇去了很远的地方。

而就在我最平静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刹车的尖叫，凌炀的声音短促了响起：“……昕！”

跟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甩了出去，身后一声巨响。

一道高大的人影从面前飞过，滚过几下，停住不动了。

我张了张嘴，颤.抖着叫出两个字：“凌炀！”

人群乱七八糟地走动起来，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指着我议论纷纷。

我跌跌撞撞地朝凌炀爬过去，却手脚发软。

深红的血液从凌炀的白衬衫下流出来，淌成了一条小河。

我伸手摸了一下，血还是热的，可是人却凉了。

凌炀！凌炀！

我刚刚得到他，就要失去他吗！

我趴在凌炀身边，用力抹着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可是血水越流越多，把他秀颀的轮廓勾出一道暗边。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我却怔怔地连他的名字也叫不出来了。

凌炀闭上了眼睛，可是嘴边还带着笑，他是怎么样笑出来的？

救护车里抬出了担架，几名医护人员为他紧急止血，我看见他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凑上前去，终于听清了：“昕昕，我以前对你那么不好，这……就是报应吗……昕昕……”

不！这不是报应，这是意外！

我早就原谅你了，我们早就翻篇了！

你说过的，凌炀爱贺昕昕！

在你的爱慕里，我不是瑶瑶的替身，我只是贺昕昕！

凌炀，这些你都忘记了吗？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