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对我很好了啊。

我现在有工作，有钱花，有房子住。有人陪。很好很好了啊。

你愿意娶我。就很好了啊。

除了老爸，你是第二个对我好的人。

那些相互折腾的过去不早就已经翻篇了吗？翻过黑夜那一面，就是阳光灿烂的白天了呀。

我没有正常地谈过恋爱。并不知道正常的男女朋友是哪样的，我只是觉得呆在凌炀身边很好。光只这一点就很满足了。

凌炀看我冥顽不灵的样子。眼中更痛。

他扯开浴巾，替我擦干身体。又从衣柜里找了衣裤给我换上。

他的眼神失去了欲.望的荼毒，变得专注又清澈。

他像打扮洋娃娃那样打扮我。末了，还亲手替我系上了丝巾。

我张开双臂任他捣腾，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给我穿裤子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但是视线一点也没有乱。褪.去了情.欲的诱.惑。他是那样好看，青葱得像一棵挺直的树。

我从他的耳朵一直打量到鼻尖。从他的眼眸一直流连到抿紧的唇，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凌炀忙完。出了一身汗，我想为他擦汗。他却握着我的手，轻轻地一吻。

他低声道：“贺昕昕，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谁的替身。如果是替身。我就该对你好，把应该给她的东西都给你。但是我没有。我其实分得很清楚，贺昕昕就是贺昕昕，从来没变过。”

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谁的替身，那是因为我空有一副像她的皮囊。

道理我都懂，但是亲耳从凌炀嘴里听到，又是另一种感受。

可以很好的理解，我只是“瑶瑶”的山寨货。

就像小朋友买玩具，正版的玩具很贵，即使买回来也只是放在房间里供着，真正拿来给大家玩的，是盗版山寨。

即使正版的消失了，坏掉了，盗版山寨也不可能获得正版的待遇。

它们之间的价值是不一样的。

凌炀毫不怜惜地对待我，把积郁的愤怒都化成欲.望释放在我身上。

就是这样的想法。

他不珍惜。

可是我，又被谁珍惜过？

我想起了老爸老妈，想起了弟弟，可是最后一刻，我想起的竟是连公子那样的二世祖。

连公子对我来说只是陌生人，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

凌炀，你这样真的很过份！很自私！很残忍！

我一直不去想，不愿想的真相，你为什么偏要说出来！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像有千钧重。

我整个人都被他压得垮塌下来。

我们中间历经太久的沉默，还是凌炀先说话了：“带你去个地方。”

我哪里都不想去，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不想走你们走过的路，也不想听你们的爱情故事。

那都与我无关。

可是面对他，我的心就是那么软，他说什么，我立即听话地动了。

我踩着他的步子下楼梯，跟在他身后来了停车场。

他帮我拉开车门，我顺从地钻了进去。

车里弥漫着花香，熏得我一个机灵。

我无神地将脸望向了窗外。

车窗上映得一张苍白的脸，历经过太多次的打击，这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

我看了一会儿，凌炀过来为我系上了安全带。

我看见他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两下，依稀是那副心疼的样子。

他徐徐开口——

“我和她很小就认识，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抱过她，小小的一团，生下来就会笑。”

“我四岁的时候，她两岁，还是喜欢笑，一笑就流口水，朝我吹口水泡泡，我特别讨厌她。”

“可是长辈们都说，这就是我将来的媳妇儿，我应该照顾她。”

“每逢过年过节，亲友大聚会，他们都会把她丢给我带，我嫌弃得不得了，却又没有办法。”

“我对异性的所有认识都是从她开始的。”

“她长大，我也渐渐长大，她每天像狗屁膏药一样缠着我，我烦得要命。”

“我就想甩掉她，我努力读书不行吗？我专心用功不行吗？”

“我比她大两岁，只要考上没有她的学校，就能撇开她了。”

“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汽车上了一个弯道，凌炀放慢了速度，一丛漂亮的雏菊从眼前晃过，他的声音停顿一下——

“我从小就那么用功，我考最好的初中，考最好的高中，故意不让她赶上来。”

“可是我还是低估了她。”

“她又懒又任性，但在学习方面并不差。”

“我在初三的时候，重逢了初一的她，那时候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两年时间的跨度，让我对一个人刮目相看。”

“让我看见别人对她的好的时候，会泛酸。”

“我初三那年没少做缺德事。”

“她过生日时，男生送她的生日礼物，我全都截下来，男生塞给她的情书我都帮她扔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那么讨厌她了。”

“甚至我考上高中的时候，还非常害怕她会考不上。”

“每天翻墙去她家的院子里，把准备出去疯玩的她拖回来，逼她写作业。”

“我甚至在家里留了客房给她，逼她补习。”

“她上初三那会，看见我就开始逃，我把她揪回来，她跳窗都要逃走。”

凌炀说到了这里，嘴角带出一丝微笑，那是我从未领略过的温柔。

我用力想着自己的童年，可是得来的却只有一片空白。

脑海中又浮起了那张黑白照片，那张并不属于我的照片。

这时，有个奇妙的想法，破壳而出。

如果我不是我，那我会不会是凌炀爱的那个女孩呢？我会不会就是瑶瑶本人？

带着这样的期盼，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下去：“后来呢？后来怎样？你们有没有在一起？”

凌炀的笑容微滞，目光瞬间放空了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中间经历过很多波折。”

“好在她不在爱学习，却喜欢粘着我。”

“在我的魔鬼式轰炸下，她还是以吊车尾的成绩，考上了诹义高中，成为了我的学妹。”

“高中时候的她，已经很惊艳，所有的男生看见她，都会两眼发光。”

“我有了危机感，只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可是她却开始讨厌我，烦我，挣扎着要离开我。”

“我烦透了她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跟她吵过几次，吵崩了，她转身就走。”

“那一次，我没有去哄她。”

“我像所有不懂事的少年一样，带着那点无所谓的骄傲与自尊，与她冷战。”

“她不理我，我就不理她，她跟别的男孩子玩，我就约别的女孩子。”

“我们乐此不疲地玩着这种互相折磨的游戏，却忘记了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一年。”

“我高三，她高一，之后我会考上大学，就可能要和她分开很久很久了。”

“我是真的舍不得她，我都想好怎么向她低头了。”

“可是……”

汽车停在了诹义高中校门口，凌炀的神情已经完全凝固在回忆里。

他喃喃地说着：“可是……”

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下午，金色的阳光照在操场上。

少年们的喧闹飘浮在清新的空气里，划了白线的跑道上，匆匆掠过几道身影。

教学校里传来女生高昂的说笑。

诹义高中的校服看起来很美，刚刚及膝的百褶裙早早有了时装的味道。

白色的衬衫，黑底红标的校徽，无一不展示着这所学校的独特气质。

少男少女们美好的身影从校门里走出，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边。

整座学校，就像是高明度的水彩画，美得那么不真实。

凌炀的声音颓败：“就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一件事，自那以后她就消失了。我再也找不到她。”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克制着没有哭出来。

他迅速下车，把我一起拉进了校门。

他的外形太出众，以至于一下车就引起了少女们的惊叹。

我禁不住会想，当年十八岁的凌炀，一定也会引起女生的尖叫。

他爱的女生多么幸福，竟赶在所有人之前遇上了他。

爱情其实是有先来后到的。

就像我，要住进凌炀的心里，就不得不先把“瑶瑶”从那里搬出来。

所以，凌炀这一次，是想带我来向过去告别？

但那过去的十几年，那融入血脉的朝夕相伴，又怎么可能连根拨起？

我曾试想过很多次，妄图有那么一天，可以打碎他心里那面坚不可摧的墙。

可是当我真正有这个机会的时候，我望而却步了。

我不忍心。

凌炀对我好一点，就是对自己残忍一点。

凌炀要把我认作他的女朋友，就是要把心里那个人打包赶出去。

每个人都想告别过去。

但失去记忆的人才会知道，过去很重要，非常重要，不管它是喜是忧，它都该好好地存在。

我在他跨入操场的瞬间，紧紧地拖住了他，我几乎是用了吃奶的力气将他往后拖。

他却将我打横抱起，将我一直抱到了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

浓密的树叶中间，泄下细碎的光般，照在他温和俊美的脸上。

他抱着我在树林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棵被人用美工刀划得稀烂的树。

他把我放下来，正对着那棵树。

“昕昕，高一高二那会，她每个月都会来找我，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温书。”

“她总说要嫁给我，当我们的身高相差十四公分的时候，就嫁给我。”

“我都当真了，我用小刀，在小树林里，一刀刀地记着我的身高和她的身高。”

“可是当我们的身高差真的到了十四公分的时候，她不见了。”

“我找了她很久，最后没找到她，只找到了你。当时很愤怒，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后来我才明白，上天派她来，是陪我度过最美好的时光，派你来，是陪我度过最困难的时光，你和她一样重要，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忘记她。”

他掏出一把小刀，朝树干上划去。

我拼命地拖着他的手，他还是执拗地把树上刻着的身高值抹煞了。

我的眼泪抢在他之前叭嗒叭嗒地落下来，掉在花叶上，叭嗒叭嗒……

我想告诉他，要告别过去其实有很多方法，不一定是忘记，可是我被自己的泪水淹没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听见凌炀温柔的声线在耳边一再响起：“贺昕昕，你这个麻烦精！”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