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凌炀送我去车站，临别又给了我一张支票。

我接过来看了。票面金额倒是不大。只有五万。

我弯起嘴唇。笑得矜持。

凌炀站在月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淡淡地：“生活费。给多了怕你又说我侮辱你。记得别乱跑，事情一搞定我就接你回来。”

天渐渐冷了。去影视城的人不多。我们身边几乎没有第三个人。

凌炀顶着悠凉的北风，低头看我。

我也抬起脸。好好地看着他。

“凌炀，我们这样。就算是和好了吗？”我问。

“我们什么时候闹翻过？”他离我近了一点。

“你那天说……我……免费……”我胆怯地垂下了眸子。

聪明的女人，就应该在关键时刻装糊涂。

可惜我在这方面就是很笨，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提不合时宜的问题。

果然，凌炀的动作定住了。

他紧紧地盯着极力破坏气氛的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让你睡。不也没收你钱。”

我愣了一下，他却已最快的速度在我脸颊落下一吻。然后退开一步，转身走了。

没有道别。

高铁进站。站内响起了广播，我看见他秀颀的影子。在人群里冒了一下，便已消失不见。

所有酝酿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爆发，憋在肚子里的那些话。全都化成了一句哀叹。

关于那些绯闻，我还是没有机会开口发问。

就这样。我怀揣着一肚子不安重新又回到了影视城。

进大门的第一眼，我就看见了《种植月光的女人》剧组下榻海伦大酒店的海报。

长长的宣传横幅上印着钟艺清纯过度的笑脸。

还真是冤家路窄。

我拖着箱子打了个转，径自走向了通往群演民宿的那条路。

米倩没想会在这里与我重逢，呆了呆：“怎么都不通知我？我也好准备准备为你接风洗尘。”

她的气色极差，人都瘦了一大圈。

原本修身的A字裙现在空荡荡的，风一吹，腿后面的部分还凹了下去。瘦得屁股都平了。

烟瘾还是重，见面不到两句话，她又点起了烟。

我注意到香烟的牌子，已经降级到了软白沙。

看见这样的她，我嗓子眼有些发紧，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你回影视城了，怎么通知你？要是真关心我，就帮我打扫房间。”

米倩跟进房间，显得局促：“昕昕，那些钱我暂时还不了，最近接不到工作，钟艺她……”

我一听就明白了。

钟艺来了，自然是想尽办法为难她，现在米倩连尸体都愿意演了，但还是无济于事。

米倩好不容易混到特约，却在突然之间纷崩离析。

她失去了一个男朋友，得到一身伤痕，事业也一再下滑，回到了解放前。

她现在连跑龙套都难了。

钟艺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上，有丑闻也有洗白，但她如今到底有多红，我一点也不关心。我听着这个名字就反胃。

我装作没听到米倩说的什么，独自拖着箱子往屋里搬。

米倩赶紧熄了烟过来帮我，两人忙了一下午，才把东西都整理好。

我坐下来，打开直播软件，粉丝们满满当当的私信把联系列表都刷满了。

我跳过那些私信，直接进我和凌炀的直播间修改公告。

米倩看我忙完，又陪我坐了一会儿，直到找不到话题可以聊，才起身匆匆告辞。

她的背影说不出的狼狈，与以前风光徜徉的样子大相径庭。

我情不自禁地叫住了她：“倩姐，一起吃个饭，顺面说说上次聊到的电影……”

米倩步子一顿，突地回过头，给了我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

她几乎是提着裙摆跑了回来：“真的？我真的能演电影？”

我挽过她的手：“先去吃饭。”

米倩不愿让我破费，一定要做东，我考虑到她目前的经济情况，选了一家普通的土菜馆。

没想到刚坐下不久，就有个帅哥举着卖酒的牌子朝我蹭过来。

他结结巴巴地说：“两，两位美女，要不，来，点碑酒，两百块一打。纯生。”

米倩扬起眉：“去去去，话都讲不清楚，还卖什么碑酒？”

我想说，我刚去天香会所的时候比这个帅哥差远了，那时我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话还没出口，那帅哥突然叫起来：“贺小姐！是我！我！”

米倩“哈”一声，抬起头：“昕昕，他这不会是来搭讪的吧！”

我眯起眼睛盯向那帅哥，想了半天，没认出究竟是谁。

那帅哥终于忍不住了，拍着胸口高兴得直哆嗦：“我，我啊，孔链……”

孔……链？

我一拍脑门：“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做文字工作吗？还有你的头发……”

头发剪了，胡子也剃了，眼镜一摘，立马帅了。

魔幻得就像是变身大咖秀。

孔链不好意思地笑得两边脸都红了起来，他放下牌子，在我们这桌坐下。

可是对上米倩审视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兔子跳起来，好半天才说：“我接了一个剧本，但是要跟组，就来了……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碰见你，真巧真巧……”

第二次见面，他已经不那么拘束，说话也顺畅起来。

米倩拧着两条柳眉，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小鲜肉，你不会被骗了吧？从没听说编剧还要跟组的。”

孔链的脸更红了，红得就快要烧起来。

米倩猛地恍然大悟：“真的是被骗了？没着落才来卖酒？你长这样，直接卖身得了！”

孔链顿时卡了壳：“卖，卖身？”

我推米倩一把：“倩姐，给点面子，说不定他以后还是我们的导演，说话客气些。”

米倩又惊了一道，比起大拇指对着身后的孔链：“导演？就他？”

提到导演的事，孔链一下子就精神了。

他又再坐下眼睛发亮地看向我：“贺小姐，你上次不是要看我的代表作吗？行不？”

他打开手机，给了一个页面：“这是我最近发表的，成绩还不错，你有兴趣就看看。还有，剧组预算我也想好了，摄像机我会去了租，至于演员，我会联系各个地方的话剧团的特型演员，他们要价都不高的，外景和内景不用搭棚，我想去我老家拍摄，只要跟村里人说，给个几千块就成。服装也可以用借的。这样算起来，只要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十万就能拍电影？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孔链怕我不舍得钱，又想了想，紧巴巴地说：“如果把六台摄像机减少到一台，由我手持拍摄，这里也可以减掉很多人工费，至于灯光……”

手持拍摄，导演剪辑，背景音乐自制，听起来就很带感，但是孔链这人看起来那么不靠谱，能信吗？虽然说钱是不多。

我把孔链的作品名记下来，链接也存进了手机里。

孔链盯准我的态度，一时高兴起来，竟有些手舞足蹈。

回民宿的路上，米倩一直惴惴不安：“还从来没听过全程导演手持拍摄的电影，晃得观众眼花怎么办？还有灯光，他说用路灯……路灯啊我的天……那样能把人照好看吗？我们以前拍正面戏，哪一次不是对着十几张反光板？”

我一边看手机，一边说：“也不是，有些文艺片故意做成长镜头，拍得摇摇晃晃的，有的观众就爱这调调，有逼格嘛……至于灯光，根据内容来吧，有些戏还要专门把人化老化丑，要是真的能用灯光达到这效果，还省了造型师的工资。”

米倩愣：“昕昕，你说真的？”

我抬起头：“我刚才说什么了？”

米倩说：“文艺片啊……”

我费力地往前回忆了一下，想记起自己究竟说过什么。

这时有一大帮人扛着拍戏用的道具从我们背后过，一面招牌狠狠地撞了我一下。

米倩护住我破口大骂：“你长没长眼睛，这么宽的路，还往这边来！赔医药费！”

那撞人的还没说什么，一道纤丽的影子突然掺进来，把肇事的先赶走了。

钟艺嗲着声音，曼曼妙妙地欺上来：“倩姐，就你那二两骨头，值几块钱，我赔你啊！”

说着，还真撒了一把零钱在我们头上。

米倩性子爆，冲上去就要打人。

哪知钟艺现在比她更横，抢在她之前伸手推了一把，把米倩推得直往后仰。

我喝了一声：“钟艺！你别这么嚣张！”

钟艺歪着脸，对着月光，幽幽地说道：“贺昕昕，嚣张的是你！你不好好地滚去卖酒，来影视城做什么！”

米倩撸起袖子，却被我拦住。

她不甘心地吼道：“这死不要脸都欺我们头上来了，让我去揍她！”

我掏出手机扬了扬，慢吞吞地说：“她不敢怎么样的，她有小辫子在我手里，还有……要打也轮不到我们出手，董小姐打小三最在行。”

钟艺听我提到董明月，一张粉面由白转青，她恶狠狠地瞪着我，便秘似地憋出一句话来：“贺昕昕，你给我等着瞧！”

我笑了笑，甜腻腻地拖长调子：“钟小姐，医药费……”

钟艺的步子顿了顿，气鼓鼓地把助理推到我面前。

她黑着脸：“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贱精计较！”

转头对助理说：“给她五百块！就当是打发叫花！”

助理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票子，还没数，我一把全捞了过去。

“五百块哪里够！就这些吧，我也不与你计较！计较多了容易变老，胸也会变小！”

“你！”

钟艺还真的没忍住去看自己的胸。

我搂着米倩，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米倩受惊过度，转过脸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哗啦啦地拍着手里的现金，高高兴兴地说：“我就喜欢她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有她在这里，生活不寂寞！我们先去吃宵夜，然后养足精神，明天去看她拍戏！”

米倩一点也不想看钟艺拍戏，她拉着我：“不会真去看吧？”

我一边阴险地笑着，一边挑眉瞟向钟艺。

钟艺用力跺脚：“吃吃吃！吃不死你们！”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