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堕冰窖。

噩梦成真了。

中岛敦顿时感到眼前一黑。

“我究竟干了什么啊……”他几乎要哭出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崩溃不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吃人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中岛敦眼神慌乱无比地看向那个被他咬伤的人。

她肩膀处的伤口明显看上去少了一大块血肉，那里深可见骨的凹陷令人胆战心惊。

“你没必要道歉哦。”少女站起身来，朝他走去。

他顿时害怕地想要后退。

不要过来！他是……食人虎！

他会伤害你的！

他这种人，只会给周遭带来灾难。

但是那黑发黑眼的少女不容反抗地搂住了他。

“对不起，是我强迫你吃人的。”

中岛敦愣住了。

【“那就让它吃呗。”】

少女爱怜地把他搂在怀里，把他的脑袋往肩头压，恰好是受伤的那边肩膀，他嗅到一股很甜的微腥气息。和他嘴里的是一个味道。

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吃人了。

“是我自己想要被老虎吃掉的，你没有错。是我的错。”

他顿时浑身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袒护他？！

【“被一只老虎吃掉，多么浪漫的死法啊。老虎是百兽之王，它想吃你，你应该感到光荣，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它献上自己。”】

她是认真的！

“但是没关系哦。”少女低头在他额间吻了一下，温柔地说，“如果我比你先死掉，我允许你吃我的尸体活下去。”

“如果我的尸体能够让你暂时免除饥饿的折磨的话，那么请吃吧，把我一点不留全部吞进肚子里去，化为你生存下去的营养……”

【滚出去，饭桶！】

【随便找个地方横尸街头才是造福社会！】

【福利院不需要饭桶！】

【不，天下再大也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你随便去哪里吧，然后死掉算了。】

这些声音最后被统统打碎，只剩下她的声音——

【老虎是百兽之王，它想吃你，你应该感到光荣，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它献上自己。】

她是笑着面带自豪说的。

就好像她的死亡能给他充饥是无上的荣耀。

【如果我比你先死掉，我允许你吃我的尸体活下去。】

【亲爱的，我爱你，爱你爱到死。爱你爱到想要被你吃掉。】他忽然想起黑发黑眼的少女对太宰先生的告白。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愿意被他吃掉的她是爱着他的呢？

【“如果我的尸体能够让你暂时免除饥饿的折磨的话，那么请吃吧，把我一点不留全部吞进肚子里去，化为你生存下去的营养……”】

这是多么让人震撼的感情啊！

少女用写满了爱怜的黑眸温柔地注视着他。

“对不起啊，让你挨饿了。”

中岛敦想起了自己那令人恐惧的食欲——他饿到吃人了。

“我一直不在你身边，害你一直孤独地饿着肚子，一定很难受吧。”

那个人……声音好温柔啊。

中岛敦忽然流下两行泪。

然后就再也遏制不了了。

“哇啊啊啊啊………”他当场失声痛哭起来，号啕大哭！

【孤儿院不需要饭桶！】

【天下再大也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为什么你没能早点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

觉得我孤独就早点来孤儿院接走我啊！！

我委屈了这么多年！痛苦了这么多年！你才出现！！

已经年满十八的中岛敦那一刻哭得稀里哗啦的，就像没长大的孩子一般。

他遏制不住地把脸埋在那个人的肩膀处，一边小心翼翼生怕压到他咬伤的伤口，一边又稀里哗啦地用眼泪打湿那片区域。

他的人手搂在那个人的肩胛骨，兽爪搂住那个人的腰肢，像个小孩一样呜呜咽咽，哭得泣不成声。

这个人就连他野兽的一面也爱，爱他丑陋的食欲。爱他到愿意奉献肉身给他充饥。

为什么愿意爱他的人不能早点出现在他生命之中？

他也是有人爱的啊！！

“乖孩子，乖孩子……”那个人温柔地梳理着他的浅头发，掌心顺着他的头顶、一路顺着背脊骨、抚到尾椎，一遍又一遍，安慰地抚摸着他的背脊，就好像他还是一个小小的需要呵护的孩子一样。

“不要哭了，你这样我好心痛啊……”她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对他柔声细语道。

……在孤儿院，只会哭的孩子是不被喜欢的。

意识到这件事，中岛敦立即竭尽全力去遏制自己的哭声。

“真乖……”那个人奖励般地亲了亲他的鼻尖。

被亲亲了……以前也是只有乖孩子才可以有亲亲。

“呜、呜。”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两个哭嗝，脸上也火辣辣地烧得慌。

“好了，够了。”他还没享受够那个温暖的怀抱，太宰先生就把他的恋人拉走了。

“中岛敦，你要不要成为我们的伙伴啊？”太宰先生问到。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人。

“我会一直呆在我家亲爱的身边哦，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搂着太宰先生的胳膊说。

但她看向他的眼神——是孩童时期他憧憬了无数年的——前来孤儿院领养小孩的“母亲”的眼神啊……

【到我们家来吧，我养你】

那双眼睛透露出这样的信息。

那一瞬间中岛敦是高兴得不行的。

但那少女过于年轻的面貌实在无法让他把这个人当作“母亲”看待。

那一瞬间，就像他贪婪的食欲一般，他不满足于此了……

他想站到她身边去。

但她身边已经有人了。

太宰先生。他们那么相爱又登对。

中岛敦又感受了某种求而不得的悲伤。

又喜又悲，大喜大悲。

他最终还是说，“好。”

他要加入他们的家庭。

“喂，这小子怎么说也是区域灾害的指定猛兽啊。”他听到国木田独步这么说，“就这么轻易让他加入武装侦探社吗？”

【区域灾害的指定猛兽】

中岛敦瞬间就胆怯了。这样的他也配有个家庭吗？这样不祥的他只会给这家人招灾引难吧？

那个人却站到了他面前，为他挡住了异样的眼光。

“喂，无知是罪。”那个少女像是抚摸动物一样手指在他下巴处滑动。“看在你们见识短浅的份上大发慈悲告诉你们——这孩子可不是什么灾害哦。”

中岛敦愣住了。

“你们一定不知道，无数纪元之前，魔法时代，曾经有个人与神奇动物共处的时期。里面有一种被誉为【灾兽】的神奇动物，阿勃梭鲁。”

“这种白毛四爪的美丽生物头生镰刀状的独角，主要栖息于险峻的山地，又对于环境的变化很敏感，并可以预知灾难的发生。阿勃梭鲁几乎从不出现在有人烟的地方，但是据说当它出现在人类目前时就会发生灾难。”

“阿勃梭鲁是预知到灾难将至时，专门来为人们预报灾难的。可是无知的人类却因为阿勃梭鲁长得像镰刀的犄角把它当作死神的象征，被恶意传说为带来灾难的【灾兽】，对阿勃梭鲁一族加以驱逐和迫害。人类的恶业最终导致了阿勃梭鲁的灭绝。”

“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灾兽】了，但是灾难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毕竟带来灾难的，从来就不是灾兽，而是人类自身的贪欲啊。人类亲手把自己灾难的守护神扼杀了。”

“阿勃梭鲁本身性格温和，会帮忙守护田地，或是向人类传递灾害危机的信息。”

“这孩子就是这片地区的阿勃梭鲁哦。”那个人用温柔至极的方式轻柔地一下一下抚过他的头颅，仿佛他是什么宝物一样。

“他中岛敦，不是什么食人虎，而是这片区域的圣兽白虎，是你们的灾兽守护神。不要把他误会成灾难本身了。有他在，这片区域的灾难会有惊无险地度过的。”

“你们要爱护这只野兽，他是很珍贵的。”她这么说。

“要知道，阿勃梭鲁进化后，身上的白毛就跟天使的羽翼一样动人呢。阿勃梭鲁是带着死神镰刀降临人间的天使哦。”

【老虎是百兽之王，它想吃你，你应该感到光荣，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它献上自己。】

那个人脸上露出了这样的自豪表情，用一种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在她心目中，他是无上的荣耀。

【我想被这老虎吃掉。他是我最爱的白虎，而且还不是孟加拉虎的蓝瞳，而是和四圣兽白虎一样的金瞳。】

……？……谁的声音？

金瞳白毛的中岛敦一瞬间陷入了迷茫。

然后被那无条件爱着他的黑发少女带离了这个黑漆漆的十五番街的仓库。

——————————

那个人亲自给他铺好了床，然后在他身边陪着他入睡。

她很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就像在极有耐心地给他梳理皮毛一般，一下一下，催人入眠。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到你睡着为止哦。”那个人这么说，亲手给他盖上了被子。太宰先生在外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今天已经疲惫不堪了的中岛敦很快就在这昏昏欲睡的抚摸频率中睡熟了。

少女在确认他睡下后，悄声离去。

———————————

第二天，中岛敦醒来。

入目的是室内的天花板。

他记得……昨晚……

沾血的虎爪、冷眼相待。

可是那些可怕的噩梦又突然被那个人的盈盈笑意赶跑。

【阿勃梭鲁】【这孩子可不是什么灾害哦。】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身边的那个人。

不在啊。中岛敦顿时失望极了。

也对，她说过只是在他身边守到他睡着。

忽然，摆在床头边上的移动电话响了，他手忙脚乱又满怀期待地去接。

“来了来了来了！”他慌乱地口头应答道。

手机！！手机怎么用来着？！！

他手足无措地在翻盖上戳来戳去。

“我接、我接我接我接、这就接，马上就接！该按哪个键？咦，是这个？”

他趴在床铺上着急地折腾着这个不熟悉的玩意，像个猫科动物似的焦急地扭来扭去，就好像身后有尾巴似的甩着腰肢，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你快点动一动啊！”中岛敦对着手机嚎了一声，仿佛它能听懂一般，“啊！到底是哪个键？！”

啊！终于摁对了！

“喂喂？”

【早上好！】电话内传来太宰先生欢脱的声音。

“原来是太宰先生啊。”他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失落。

【今天天气真不错呢。新宿舍感觉如何？】

“托您的福，比起露宿野外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那真是太好了。枕边的替换衣服是侦探社各位给你的礼物。】

“处处承蒙关照，真是万分感谢！”

【对了，敦君，虽然有点唐突……其实发生了紧急情况。】

“紧急事态？”

【嗯，刻不容缓。马上到指定的地方来。大事不好，只能靠你了。】

“哦，好，我知道了。”他神色不由得带了点凝重。

然后中岛敦迅速地穿好了床头那套黑裤白衬衫的新衣服。

【首先，从房间里出来把门关紧后，往右走。在隔壁屋的电闸箱子里面找到一把钥匙。】

“找到钥匙了。”他从配电箱里掏出钥匙。

【然后用钥匙开门……】

“诶？！擅闯民宅，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没事，那是我家。开门进去后直走——】

也就是说，那个人也在这里，在太宰先生家里——

“敦君，早上好啊！”隔壁屋内的太宰先生挂掉了电话。

“发生了紧急事态是指什么？”中岛敦急匆匆地跑过来，然后在太宰先生身后的卧室中看到了那个人。

她躺在床上，身上好像没穿衣服，只是简单地扯着被子遮住自己胸口位置，往他这边看来。

中岛敦在她光洁的肩膀上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顿时让他觉得昨晚她和他的互动就是一个幻想一般的美梦。

太宰先生好像不太乐意给他看到自己恋人那样的一面，默不作声地用身体遮住了他探究的视线。

太宰先生指了指卧室卫生间的一片狼籍，“敦君，可以帮我们清理一下昨晚殉情的现场吗？我和亲爱的都失血太多，没力气做这些事情了。我们只能找你帮忙了，其他的同事都不愿意过来。”

看到那满池血色，和那若有若无的熟悉甜腥味，中岛敦瞬间瞳孔皱缩！！

“你对她干了什么？！”他愤怒地揪起太宰治的领子。

“我们亲手割开了彼此的手腕哦。”太宰治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中岛敦一瞬间咬紧了牙关，犬牙狠狠地咯噔了一下，面容有些狰狞。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想要咬死太宰治的冲动。

太宰治不动声色地伸手抓住中岛敦揪他衣领的手腕，不痛不痒地挣扎了一下。

“坏猫！不要这样！快放下亲爱的！”太宰先生卧室里的那个人冲他吼道，“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太宰治瞬间在那个人看不到的角度对他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阴他！！

栽赃陷害这一套孤儿院里他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

这种时候最正确的做法是——

中岛敦瞬间胆怯地松开了太宰先生的衣领，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又不敢伸张一般，浑身散发着阴郁低落的情绪，找出家里的清理工具，乖乖去打扫卫生间了。

“这才对嘛，真是个好孩子。”那个人笑着对他说。

看吧。这样做的好孩子就会得到大人的夸奖了。

中岛敦心里扬起一丝丝得意和高兴。在孤儿院里学到的一些东西还是有用的。

他乖乖按耐下暴躁的情绪去打扫那一地血腥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但是隔音不是很好的样子。

“亲爱的，趁他不在，赶紧把衣服穿上吧！”太宰先生在门外这么说。

啧，防他跟防狼似的。

等清理得差不多了，他听到卫生间外面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亲爱的，帮我穿。不想动。”那个人懒洋洋地回答道。

中岛敦那一瞬间嫉妒得不行。

昨晚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一池子血，一地狼藉。然后她回到床铺上。

浴缸、花洒、床。

联想一下都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太宰先生的恋人啊。

而且她明显把他当作孩子看待。看他的眼神就不像看成年人，而是看小动物一样的不自觉的宠溺和喜爱。

没少在孤儿院干过杂务的中岛敦很快就把卫生间打扫干净了。

他本来准备开门的，但是听到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亲爱的，你皮肤好好哦。”

“咯咯，痒。你这个手法力道太飘了，会痒但是不够舒服的。要这样……”是那个人的声音。

“……这样？”

“嗯，这样有感觉多了。”

“那这里可以摸一下吗？”

“嗯，可以哦。亲爱的想摸哪里都可以。……唔，亲爱的你手好热哦。往下一点……嗯嗯……”

“……是这里吗？”

两个人的声音莫名带着点旖旎暧昧的沙哑。

中岛敦立即想要打断这两个人，他扭了扭卫生间门把手，发现被反锁了，然后立即扬起声音假装一无所知地问道，“太宰先生，你为什么把门锁上了？”

“亲爱的你怎么把猫锁在厕所里了？”听到他在喊，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怒，“还不快把他放出来！”

哈哈，轮到你挨骂了！

中岛敦幸灾乐祸地想。装无辜，谁不会？

“那也要等你把衣服穿好了再说！！”太宰先生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

哈？从他开始打扫卫生起就说要换衣服了，结果等他做完家务了那个人还没能换好衣服？！

臭流氓！！

中岛敦迅速地给太宰先生打了个标签。

“敦君，动作真快啊。”太宰治面带微笑。

“……”两个装无辜的人心照不宣地打量了一下彼此。

“打扫干净了，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中岛敦又往那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宰先生干脆挪开，让他看个够。

那个人侧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是太宰先生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色气的慵懒感觉，嘴唇有些肿的模样，刚接过吻的水润润的感觉。

嫉妒！

中岛敦很明确地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好不甘心！

他们两人明明昨天还不熟识的，他就没有一点机会吗？

“一会我带你去买衣服吧。”这个家的男主人这么对女主人说。

“欸～有必要吗？为什么要浪费钱买新衣服，我穿你的就好了。”

“虽然这样某种意义上也很棒啦，但是亲爱的，至少我们要买鞋吧？我总不能每次出去都背着你。”

“走路有什么好的，我更喜欢你背着我。”

于是太宰先生就背起他的恋人，出门去了。

中岛敦不知为何紧跟其后。反正他们默认他跟在后面了。

太宰先生好像不是很乐意他在附近晃悠似的，但是那个人却一直对他投以温和的笑意。

……她果然好温柔。

买了一双鞋后，那个人有些不太乐意地从太宰先生背上下来了。原因是担心累着自家亲爱的。

中岛敦差点就跑上去说，我来背你。

但那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机会。她只是继续腻歪在太宰先生身边。

甚至是买女性的私密衣物，她都拉着太宰先生进店里面去让他帮忙选。

中岛敦没敢跟进去，站在内衣店门口，面朝地板、羞红了脸等他们两人出来。

之后两人又去了服装店，那个人让太宰先生给她挑衣服。

中岛敦心里羡慕得不行。他也想给那个人选衣服。想看她穿温婉气质的长裙，就好像成熟可靠的女性长辈那样的打扮。

……呜哇，他在想什么啊？

中岛敦忽然感觉现在自己脸红得比站在女性内衣店门口还要烧得慌。

那个人出来了，身上穿着一条很漂亮的白裙子，简洁又带着层次感，有一种……嗯，怎么说呢。

很庄重典雅的感觉？

和她的黑发搭配真好看。

太宰先生和那个人开始挑选一些日常衣物和日用品。

他们之间甜蜜到他完全无法插足。就好像他是全然一个局外人一般。

他受不了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了，终于在太宰先生结完账后冲上去抢下了那些购物袋。

“我想帮忙！我想做点什么事。”

他不想只能干看着了。

那个人用一种无奈纵容的神态看着他，“好吧，敦君。你想提就提吧。不过太重的我来，不给你提。”

……真的好温柔啊。

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