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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的农村,贫穷而瘴疬,充满了奇妙与诡谲。
死亡对于生活在乡间的老者来说,并不是终结,而更像是另一个开始。
所以,他们对死亡的态度,甚至有一点点玩世不恭。
“在我家村里,有个孤寡老人,平时就神神秘秘,不知道躲在屋里干些什么。偏又会经常搞些好吃的,所以小孩子们都喜欢他,我小时候,也常去他家玩耍。”
“那一天……”
农虞华眼睛陡然睁开,停顿了挺久。
他还是去老人家中玩耍,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应答,他不耐烦,就像平日一样绕到后面,翻过院墙去一探究竟。
老人果然不在家。
农虞华百无聊赖,想找点吃的无果,穿过堂屋的时候却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他吓了一跳,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我走进了老头的卧房。”
血。
房间里面都是血。
而最可怕的,是床上蚊帐挂下,从缝隙中,伸出一只血手!
农虞华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八岁的小孩哪里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他几乎都被吓傻了。
村子里的大人们闻讯赶来,惊讶的发现老人早已不知去向,只有一条肌肉萎缩的胳膊放在床上。
“原来以为是单独的凶案……”
农虞华叹了口气,仿佛心有余悸的样子。
这现场虽然至凶,但一开始也不会有人往什么诅咒方面去想,村人报了官,县衙下来敷衍着调查了一番,找不到老人的尸体,也就不了了之。
——要是没有后续,可能这只是变成村中少年的噩梦,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没过几天,这个小小的村庄,又出了第二件凶杀案。
现场与老人家差不多,一样满是鲜血,一样没有尸体,只有一条孤零零的胳膊。
这回村里人可吓坏了。
——这是来了什么恶鬼害人?尸体又去了哪里,难道是被鬼吃了不成?
“村人愚昧,报官的同时,又请了僧道驱邪,我家是乡中地主,我爹也出了不少冤枉钱,只是这孽债,哪里那么容易解决?”
报官无用,僧道也同样无用。
第三件案子如期而至,随后又是第四件。
血淋淋的胳膊让人恐惧,而无形无影的凶手,更是让村人们夜不能寐。
这种恐惧,整整持续的一个多月,直到七个杀人案件全部完成,七条胳膊凑齐,才突然戛然而止。
这七个人,几乎谈不上什么关系,虽然可能有亲有邻,但同住一村,难免都会有些瓜葛,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一起丧命的理由。
村人们懵然,诸多猜测,不得要领。
“那……之后有发生什么?”
韩虞目瞪口呆,没想到七手索魂还真成过一次,但真的将七条手臂排列完成,诅咒的效果能够实现么?
——七手索魂的目标会死么?
农虞华又看了他一眼,静静点了点头。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村中财主张某,突然害了急病,浑身发紫,药石无效,痛苦哀嚎了三日三夜,才终于咽气。”
成……成功了?
七手索魂,真的能杀人?
一向相信科学的韩虞不敢置信。
“那,这真的是七手索魂?你们是怎么确定的?”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证据。
农虞华苦笑摇头:“那当然也谈不上确定,只是后来张家有人请教了邻村的神婆。她查看了张财主的死状,悄悄问他们家是不是得罪了人,这才说出七手索魂的真相。”
这是最可怕的诅咒,是拼着性命也要实现的复仇。
这件事,对于年幼的农虞华来说,印象极深。
张财主是急病暴毙,官府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而那些死去的穷人,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是个混乱的时代,每个人努力活着已经自顾不暇,即使是官府也乱成一锅粥,这种无头案,也就变成了永远无解的谜题。
韩虞看了周尔雅一眼。
他仍然不太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这陈年旧案的恐怖,还是让他脊背生寒。
人的戾气与仇恨就是能那么重,即使是用无辜的人来当作祭品,也有人不顾一切。
“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韩虞还是摇头:“终究只是传言,并不见得是真正的什么七手索魂。”
无法证明张财主的死与那七个人有关。
农虞华笑了笑,意味深长:“是不是真的,重要么?”
重要的并不是七手索魂有没有效果,而是有没有人信。
——想到这一点的韩虞,更觉得恐惧。
是一个怎么样令人绝望的世界,才会让人疯狂到如此地步?
周尔雅也在观察着农虞华,他听完农虞华的故事,才悠然开口:“农先生,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见过七手索魂,你的嫌疑大大提高了。”
农虞华可以说与顾冠中有杀父之仇,本身又是神神秘秘,再加上这段童年时期的经历,怀疑他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可惜也只能是嫌疑。”
农虞华耸了耸肩:“你们不可能有任何证据,而且,你们也完全可以让巡捕房盯着我,七手索魂还没有完成。如果我要继续动手,自然就会被发现落网。”
他的神情谈不上是坦荡,更像是一种……有恃无恐。
反正韩虞就是这感觉。
周尔雅却认真地反问:“你怎么知道七手索魂尚未完成?”
直到现在,分尸案还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绝密,外界顶多隐约知道此事,到底死了几个,什么说法都有。
——刚才韩虞说起案情,也没说确切的死亡人数。
农虞华如此笃定还没死到七个人?
这是个破绽,韩虞兴奋地抬头,盯着农虞华看,试图捕捉到什么异常的表情。
可惜让他失望了,农虞华仍然很镇定:“我猜的。”
一样的,他很可疑。
但是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和线索。
“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很多讯息。”
周尔雅站起身,他对这位已经没什么兴趣。
韩虞却觉得还没问够,今天来确实知道了农虞华与顾冠中结怨的始末,也知道了他小时候接触过七手索魂,但对于他的现在,却还没来得及问。
他求助地看着周尔雅,期望他能多给点耐心。
周尔雅瞥了他一眼,难得地大发慈悲,竟然又坐了下来。
韩虞松了口气,又问道:“农先生,我们还想知道,在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和顾冠中先生发生过冲突?据我们所知,你曾试图刺杀他。”
刘金昭的消息不知道准不准确,但也只有这一点线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农虞华并不在意:“我刚才就说过,我恨不得杀了他。但他现在财雄势大,我根本不可能有动手的机会,你说我曾经想要单枪匹马杀他——那好像已经是十年前了,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年轻时候,有血气之勇,还想舍得一身剐,做一些改变世界的事。
年纪渐长,越发明智,勇气却越发少了。
十年前……
韩虞哑然。
那时候的行动,完全不能作为现在的佐证,农虞华好像很坦诚的什么都说了,但又等于什么都没说。他承认自己对顾冠中有杀意,但矢口否认有行动,韩虞也拿他没办法。
多问了几句,仍然是不得要领。
到现在韩虞不得不佩服周尔雅,他要走的时机很恰当——根本已经问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了,除非是农虞华肯自己认罪,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谢谢……”
到最后,韩虞也只能这么结尾,苦笑告别。
周尔雅又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分明眼角多了一丝笑意。
他们俩离开棚户区,坐上了车,韩虞才长呼了一口气:“这个农虞华有很大嫌疑,真得叫黄探长盯着他才行。”
这人滑不留手,现在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韩虞觉得,找黄探长盯着,一定能有所发现。
周尔雅不以为然:“他说了让你盯着,肯定不会有什么破绽。”
否则的话也不至于这么托大。
韩虞一想也是,不过听周尔雅的口气,心里一喜:“你也觉得这人很可疑?”
如果周尔雅不怀疑农虞华,那他肯定直接说这没意义,而不是指出问题所在。难得在案子的中期,周尔雅与自己意见相同,韩虞沾沾自喜。
“没有。”
周尔雅否认:“他肯定与这件事有关,但他不是凶手。”
“为……为什么?”
韩虞被泼了凉水,却也不知道周尔雅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判断。
“直觉。”
周尔雅摆了摆手,显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你说直觉……”
韩虞苦笑,这就没法再说下去了。
他最后还是去找了黄探长,说了自己的怀疑,黄探长正苦无头绪,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听到有这线索,不管真假,还是找人盯梢农虞华。
——不过,仅仅三天,他就又垂头丧气地找上门来了。
“不是农虞华,这一段时间,他一直在棚户区,几乎是足不出户,但是……”
黄探长面色难看。
“又一件案子发生了,我们找到了第三条断臂。”
他顿了一顿,又说:“按照周公子的推断,这其实应该是第四起案子。农虞华一点儿嫌疑都没有。”
除非他有妖法,能够隔空杀人分尸,否则的话,盯梢的巡捕,反而证明了他的清白。
虽然发生下一件案子在预料之中,但听到的时候还是万分沮丧,韩虞总期待能够阻止罪案的发生,但很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
至于凶手是不是农虞华,反而不重要了。
“你先去现场看看吧。”
周尔雅仍然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宗,黄探长带来的材料,他也只当是参考,放在一边,反而更专注于故纸堆。
勘察现场的任务,照例推给韩虞。
其实七手索魂案的现场,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肮脏、污浊又平凡。
韩虞来到马路边的垃圾桶,看到了油纸包着的残臂,几万只苍蝇嗡嗡环绕,令人恶心欲呕。
“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黄探长欲哭无泪。
正是因为没什么特别的,没什么线索,才让巡捕房陷入了泥沼,如果这样的案子继续发生下去,他这个位子,无论花多少钱也保不住了。
怎么能有变态凶手做到这个地步?
他已经加强了巡逻,警员们都被逼的去扫街,但依旧找不到一点点可供破案的蛛丝马迹。
——这个杀人凶手,难道就能干的这么完美?
“杀人、分尸、抛尸,一气呵成,难道一点痕迹都不露?”
黄探长也百思不得其解。
每一个作案过程都应该能留下线索,除非对方有强大的势力——但如果有强大的势力遮掩,又何必干这种没屁。眼的事儿?
冲着无辜的人动手算什么本事,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诅咒上,黄探长看不上这样的犯人。
如果逮到,肯定要好好给他点颜色看。
——问题就是逮不到。
他也想象不出来,凶手会是什么样子。
但至少……这一次案子,好像与那位农大师真的没什么关系。
“我们几个兄弟盯着他,他搞不了鬼。”黄探长对着韩虞叹气,“看来这次真是我们猜错对象,应该不是他。”
除非农虞华手下还有人帮他一起同谋,但是这几天他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深居简出,老实的很。
韩虞也觉得很沮丧,但如果放弃了这个方向,这案子真的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没有无缘无故都杀机,在上海滩,虽然死人司空见惯,但把场面搞这么大,简直就是在挑衅良知的底线。我一定要把这个凶手揪出来。”
他咬牙切齿,也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周公子有什么新看法。”
黄探长无奈,还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周尔雅身上。
“他最近还在家里看书。”
韩虞知道周尔雅看似漫不经心,但对这个案子还是相当投入,相关地资料他已经翻了一遍又一遍,在故纸堆里面寻找着有价值地珍珠。
——周尔雅的努力方式韩虞不大理解,但他总是能够别辟蹊径,找出破案的路来。
“不过……这一次的断臂,好像和之前两个还是稍有不同。”
虽然还没有验尸结果,但从初步的查验来看:“肤色白皙,骨骼细弱,很有可能是女性,或者青少年未成年人……”
黄探长脸上的神色更加厌恶。
欺负弱者的凶手,更是懦夫。
“可恶!”
韩虞也捏紧了拳头,又问道:“有可能确认死者的身份吗?”
只有手臂,以现在的技术手段想要认定死者,难度太高,所以这也是案子的难点。之前两条手臂都属于普通的成年男子,这是上海滩死亡率最高的一批人,根本无从对比。
但如果是肤色白皙的妇孺……或许这里可以当作突破口。
黄探长眼睛一亮:“你说的对,这条断臂太白了,一般人家没有那么白的皮肤,上面也没什么老茧,看上去养尊处优——这样的人物失踪,巡捕房应该会有记录,我让兄弟们加班加点,怎么也要找出人来!”
只要这个人是在上海失踪,调出所有的案卷来,就不信对不上号。
黄探长摩拳擦掌,兴冲冲地回巡捕房去。
韩虞在周围转了一圈,问了问附近的乡邻,大家都表示事不关己,什么都没看到,最后还是不得要领,回头去向周尔雅报告。
本来周尔雅对案件本身没什么感觉,听到韩虞说这个死者可能是女性或者未成年人,忽然抬头,目光冷冽:“黄探长能不能确定,这条断臂的主人是女性?”
韩虞吓了一跳,不知道周尔雅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有很大可能。”
从骨骼和肌肉形状来看,八成的可能性是女子手臂,当然最后尸检结果出来之前,黄探长也无法肯定,只是凭经验判断。
“如果是女性……”
周尔雅站起身,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那意味着我之前的推理就不对了。”
“你已经有方向了?”
韩虞惊喜,想要探探周尔雅的口风。
“不,还没有。”周尔雅摇摇头,“不过七手索魂,按理是不能有女性的。”
他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如果这是同一个案子,那么很明显,我们的方向完全错误,可以全部推倒重来。”
你在开玩笑么?
韩虞苦笑,居然说的这么轻松?
目前来看,这个断臂案一点头绪都没有,是周尔雅都七手锁魂提法找出了一个调查的方向,如果这完全不对的话……
那这案子该怎么破?
韩虞想着都觉得挠头,甚至没法给黄探长交代,可周尔雅说出来就仿佛理所当然。
“要是你推测的不对……那可糟了……”
周尔雅却不以为然:“推理总会有错,我也不是百分百正确的,如果错了,就从头再来就是,有什么糟糕的。”
你说的倒是轻松。
韩虞觉得很难与周尔雅解释,“反正现在除了你的假说,也没人能给这案子定个基调,只能期望黄探长最后的尸检结果不要让人太为难了……”
周尔雅倒不觉得什么,他坐在扶手椅上,静静思考,连面前的半块千层蛋糕都忘了吃。
韩虞这几天提醒吊胆,一直担心黄探长那边的回应。
直到第四天的早上,黄探长兴高采烈地打来电话。
“死者的身份查明了!”
韩虞一急,连忙问:“那这死者到底是男是女?”
黄探长一愣,没料到韩虞第一个关心的竟然是这问题,他呆呆回答道:“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男孩子,怎么了?”
韩虞松了口气。
总算……至少前面的判断与推理,推进的过程,不是完全做白工,没有一下子被推翻。
“没什么,只是关心死者的身份,这真是大海捞针,你们怎么找到的?”
他好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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