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嘉璎在床榻上残喘的时候，这一世的种种过往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一一浮现。

刚出生没多久生母就病逝，孝期刚过，爹爹娶了续弦，自此对自己不闻不问，她从盛府的嫡女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包袱。在府中最角落的地方一住便是十多年。十六岁时因为继母越发觉得自己碍眼，便随便给自己指了一门婚事。二十二岁的时候，她的夫君病逝，而自己也忧思成疾，命不久矣。

盛嘉璎从未感激过上苍，唯有嫁给温衍卿这件事，让她觉得这是上天给她最好的馈赠。

盛嘉璎又想到了温衍卿，她已故的夫君，她那双因为久病而鲜红得仿佛要流出血的眼睛突然流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衍卿是靖安侯府的庶子，身份虽不算尊贵，可性情温和又视她若掌中宝，夫妻二人自成婚以来始终恩爱，衍卿更是连句重话都不曾对自己说过。他们成婚六年，衍卿从未有过半点对不起自己的事，反倒是她并未给衍卿留下半点血脉。

盛嘉璎想到这里的时候，嗓子一阵发痒，又撕心裂肺地咳出了声，嘴角溢出了丝丝血迹，倒是把没有半丝血色的双唇染上了鲜艳的红色，灰败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来。

这侯府的人，哪一个不是拜高踩低的，衍卿本就不是侯府的嫡子，身份本就算不得太高。再加上她的娘家人也从未过问过她这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夫妻二人一无财二无势，这原本该伺候盛嘉璎的丫鬟小厮早就找好了下家，哪儿还有心思来管盛嘉璎这个看着就没几天可活的病鬼，所以这屋子里竟连一个能伺候的人都没有。

若是绿枝还在……

盛嘉璎想到了那个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心里越发难受，嗓子也疼得厉害，她整整一日都没有喝水，只能强撑着病弱的身子想要下床自己倒杯水喝。

可就在盛嘉璎刚要下床的时候，已经整整数日未曾有人踏足过的屋子突然被人推开了，屋外明媚又热烈的阳光像是被憋了许久似的一通洒进了屋子了，刺得嘉璎眼睛生疼，险些睁不开眼。

倒是个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

“哟，三弟妹这屋子里怎么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宝珠，你还不赶紧去伺候着三少奶奶倒水。”

说话的人嗓音尖利，脸倒是生得美，只可惜一双眼睛里满是不怀好意的嫉恨和嘲讽，穿红着绿的又顶着一脑袋的珠翠首饰，哪里像是来探望病人的？

“大嫂怎么来了？你怀着身子，到我这儿来也不怕过了病气。”

盛嘉璎一看到来人，撑在床上的手死死扣住了床沿，嘴角轻抿，便是那丫鬟宝珠听了杜云华的吩咐不情不愿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送到了盛嘉璎旁边，盛嘉璎也没有伸手去接。

“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呼大嫂的，这陈茶您怕是也不会喝的。”

那宝珠见盛嘉璎如此不识抬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跟自家主子学来的嘲讽，手里的杯子直接砸在了盛嘉璎的床上，本就单薄的床褥被浸湿了一片，那杯子咕噜咕噜从床上掉了下来，在地上碎成了数片。

盛嘉璎紧紧攥住被子，心口越发疼了起来。

杜云华看着盛嘉璎面黄肌瘦，病得眼睛都凹进去了的模样，眼中的快意几乎都要凝成实质，听着盛嘉璎的话不怒反笑，嘴巴咧得老开，朝盛嘉璎面前跨了两步一把抓住了盛嘉璎瘦得皮包骨头的腕，眼睛死死盯着盛嘉璎，一双浑浊的还带着血丝的眼睛里倒映出了盛嘉璎清瘦的脸庞。

“盛嘉璎，你怎么这么可怜啊。”

杜云华攥着盛嘉璎手腕的手不断收紧着，仿佛力气再大一些就要捏断盛嘉璎的手腕了。她的嘴里发出桀桀怪笑，手里再次用力，一把把盛嘉璎拖到了自己面前。

“温衍卿都死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在盛嘉璎耳边呢喃着，像是在说梦话。

“你不会真的以为温衍卿的尸体入了棺吧，我告诉你……温衍卿的尸体早就被拖出去喂野狗了，现在多半连骨头渣都找不到了，你上个月抱着的棺木里面装着的不过只有几件破烂衣裳，你还当真以为是你那相亲相爱的夫君？”

杜云华松开了盛嘉璎的手，却又一把拽上了她的头发，拽着头发一路把人往床上往下拖。

盛嘉璎多日未曾进食，身子早就被伤病给掏空了，根本没办法和身强体壮的杜云华相比，从头顶上传来的痛意一直蔓延到了全身。

“你……你说什么——！”

盛嘉璎被杜云华从床上拖了下来，却紧紧抓住了杜云华的脚腕，分明已是将死之人可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这般大的力气，抓得杜云华挣脱不得。

“我问你刚刚说的什么！”

盛嘉璎的声音嘶哑，见杜云华久久不回答自己的问题，恨恨地抬起了脑袋，一双眼睛径直对上了杜云华的，脸上竟是从未出现过的恨意。

杜云华被盛嘉璎这么一看，竟觉得有些心慌，但她又看到盛嘉璎苟延残喘像是一条狗似的趴在地上，心中又被报复的快意占据填满。她一脚踹在了盛嘉璎的心窝上，把自己的脚从盛嘉璎手里挣了出来。看着盛嘉璎被自己一脚踢得口吐鲜血，脸上露出了狞笑。

她蹲下身子，抓住盛嘉璎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怎么，还嫌不够？那我这做大嫂的就再多告诉你几句。”

杜云华一边说，一边抚上了盛嘉璎的脖子，尖利的指甲刮擦着盛嘉璎的皮肉，那双手紧紧扣在了盛嘉璎纤细的脖子上。

“你以为温衍卿是得了急病才死的？当真是个蠢妇，我告诉你，温衍卿是中了毒，中了二十多年的毒……”

杜云华一边说一边把手收紧，嘴巴贴在了盛嘉璎的耳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往盛嘉璎脑子里灌。

“还有你，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嫁过来六年都没有孩子，你不是喜欢喝百合莲子汤吗，加了藏红花汁的百合莲子汤可还合你的胃口？”

盛嘉璎被杜云华掐住了脖子，嘴里一汩一汩的鲜血不断地往外流，顺着嘴角打湿了杜云华掐在她脖子上的手，鲜红的血淌了一地。

“为……为什么，为什么！”

盛嘉璎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扳开杜云华的手，可是身上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来，她掐着杜云华的手，因为憋气而往外鼓起的眼睛里满是恨意和不解。

她和衍卿从未想过要害旁人，可是为什么却一直活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衍卿的死，她生不出孩子，最后还有她的命，都是被旁人算计去的，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杜云华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嘴里又发出了两声尖利刺耳的笑声，“你居然还问我为什么？我的好弟妹，你可还记得你从娘家带来的那个叫绿枝的丫鬟？”

不等盛嘉璎说话，杜云华就自顾自地接上了，“你不会真的以为她回乡嫁人了吧？她的尸体就沉在府里的荷花池里，是被温衍卿的大哥，我的夫君强迫之后又杀了扔进那池子里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杜云华松开了抓着盛嘉璎头发的手，涂着猩红色蔻丹的手指在盛嘉璎的眉毛，眼睛，嘴巴，鼻子上一一划过，最后又停留在了盛嘉璎的一双眼睛上。

“她长得和你有三分相似，尤其是这么一双眼睛，勾得温衍修心中如猫抓，怎能不想啊……”

盛嘉璎嘴里的血越吐越多，浑身开始颤抖，枯黄的头发被杜云华揪得落了一大把，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滔天的恨意。

“谁让你生得那般好看呢，谁又叫你这一双眼睛如此会勾人？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全是你自己害的！”

杜云华像是疯魔了一般，双手都扣在了盛嘉璎的脸上，手上的鲜血弄花了盛嘉璎的脸。

“哎呀，三弟妹，不小心在你脸上弄上血了！”

“不过没关系，待会儿就看不到了……”

盛嘉璎眼睛猛地瞪大，只看到杜云华脸上残忍的笑意。

“啊——！”

杜云华双手按在盛嘉璎的眼睛上，竟生生弄瞎了盛嘉璎的一双眼睛！鲜红色的血从盛嘉璎的眼眶中流了出来，钻心的痛意几乎让盛嘉璎晕厥过去。她捂着自己的双眼，忍不住在地上翻滚着，还不断从刚刚砸碎了的碎片上翻滚过去，嘴里因疼痛而不断发出叫声，原本干净洁白的亵衣被鲜血染得血红，露出皮肉的位置还有些地方扎进了杯子的碎片，随着盛嘉璎的动作不断往里扎着，碎片几乎要没进血肉里。

杜云华站在不远处看着盛嘉璎在地上翻滚疼痛难忍的模样，脸上的笑意越发扎眼，屋外的阳光照在了她满身的金玉首饰上发出刺眼的冷光来。

“盛嘉璎，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宝珠，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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