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兰对村子里的路熟，何漫露跟着她，一路上遇见了几个村人，王春兰都冷着脸，那些妇人也只溜眼打量着王春兰，何漫露只模模糊糊地听见几句：“这王春兰咋回来了，当时和这边儿断了关系么……”

王春兰在前面蹙紧了眉头，一声不吭地走着。对于王春兰的情况，何漫露知之甚少，一来她极少听人扯闲话，二来她家里的那两位都是闷声葫芦，别说想听到什么八卦，嘴里都甚少有言语。

学堂在祠堂旁边，还没走近，便看见两个头上扎着红绳的小丫头踮脚趴在窗沿上，伸长了脖子朝屋内望着。那个稍微高一点儿的身上还穿着棉布衣裳，何漫露一眼看出来那是英英，那个稍微矮一点儿，脚下还垫了块石头的，想必就是小艾了。

走近去，便听见先生在教诗经，只听得那间亮堂的瓦房内传出孩童响亮而清脆地读书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英英。”王春兰小声唤道，怕打扰了里面的学生。

宋英燕一回头，绽开一个甜甜的笑，立马朝着王春兰扑去：“娘！嫂子！”

“你这皮孩儿！在舅舅家有没有混？！”虽是责骂，但更多的是关切，她抚着英英的头左看又看，好像比来时瘦了点儿，恐怕在这边的吃食不大好吧；但是看着英英头上的新头绳，她叹了口气，罢了，这边的情况，也属实不大好。

“姨。”小艾怯生生地喊道。她此前与王春兰只见过一面，对这个时常黑着脸的长辈可谓乎不害怕。

王春兰点了点头，朝小艾也招了招手：“怎么来这儿玩了，走，回家。”

小艾扭扭妮妮地，在英英挤眉弄眼的招徕下，也朝着王春兰走去了。

何漫露听着诵书声，不免想起了自己儿时的读书时光，放学回家的路上总会路过一个小卖铺，里面卖有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各式各样的零食，不说别的，就那两毛钱一张的粘牙糖，就够她回味好久了。

原本拉了两个小丫头便要走，却见瓦房里出来了个穿着青蓝长衫的中年男子，他背手蹙眉，不知道是不是刚教训完孩子，一副仍有余怒的样子：“你们是这两个小孩儿的母亲？”

王春兰挽了挽发，打量着来人，应该不是本村人，至少她没什么印象，许是孩子太皮打扰到了人家，她赶忙赔笑道：“是，先生，实在是对……”对不住还没说出口，便被那穿长衫的男人打断了。

“你们是怎么看小孩儿的？学堂这种地方，是你们这些妇人们该靠近的地方吗？”他威严地发问道，傲慢地抬起头颅，以男性天然的身高优势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这两个女人，“女人，就该好好在家里，整日出门抛头露面算什么样子？小小年纪便学会了爬窗看男人，长大了岂不是要学会爬墙偷男人了？”

王春兰原本还想道歉，听了这教书先生的话，登时也怒了，可她还未开口，宋英燕挺起小胸脯抢白道：“我们才不是在看男人！只是在看先生讲课罢了，我们也想识字！”

何漫露的心一震，看着那个挺起胸膛与男人叫板的宋英燕，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英英说出的也恰恰是最直白不加修饰的诉求。

这个时代读书人少，读书的女人更少，在大多数村人的眼里，读书的该是那些钟鸣鼎食之家做的事情；他们这些肉体凡胎的，合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刨食，有本事点儿的，能做个不赔本儿的生意或有着十几亩良田，一间宽大的祖宅，就是人人羡慕的生活了，少有人会想着让孩子读书。

村里虽然也有学堂，但那大多是那些不愁吃喝的村人们的一点儿面子罢了，若问他们孩子真的读了什么书，读了几本书，他们也是支支吾吾说不清的。

从农村里出的秀才也有，但极少，一百来年可能也就一个，那也已经是天资顶高的主了，否则想踏出这名为贫瘠的村庄，难。

何漫露恍神这一阵儿，内心五味陈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便听得那中年先生一甩衣袖，冷笑道：“女儿家识什么字？这本来便是男儿顶天立地该干的事情，你们女人家粗陋，天生便不是读书的料，即便读了书，又能有何作为？难道还能科考不成？走走走，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他似乎是觉得和这几个农妇说话太掉身价，摆了摆手，便往回走。

何漫露也学着他的样子，冷笑一声：“先生此言差矣。此堂名为居松堂，我看也不过如此。先生问女子读书何用？女子读书，至少能看穿某些人言语标榜君子，实则不过草莽的事情罢了。”

那中年男人收了脚，转身瞪着何漫露，他方才只觉得这女子长得俊俏了些，却不料想是个认几个字儿的。看她一无钗钏，二无环佩，却不像是个大家小姐，他眯了眯眼睛，冷哼一声开口：“不过是认得几个字，便如此目无尊长，你可知我是谁？”

“不过是个汲汲钻营的小人，我不必知晓你是谁。”何漫露翻了个白眼儿给他。

王春兰上前扯了扯何漫露的袖子，让她别惹是生非。

何漫露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宽心。

可能是读书人自视甚高，那中年先生许久没有被人如此挑衅过了，还是被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小丫头挑衅，他气的怒发冲冠，却碍于读书人的面子没有开口大骂。

“先生，我这边尊称你一声先生，你想想你自己配不配得起这一声。自古读书无外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请先生你扪心自问，做的到其中哪一点？”何漫露笑眯眯的，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那先生张了张口，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他好好打量了一遍何漫露，所谓富有诗书气自华，何漫露虽无彩衣加身，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一种打破他几十年来在乡土人家面前荣光满面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