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一行人过了小珠山，由卞玉漱带领，朝着老鼠岭进发。山路崎岖不能骑马，于是众人便下马步行。分成两队，卞玉漱、贺赖昌与我三人率领黑水兵和捕快在前，孙伏伽率领一百府兵在后，两队分隔半里。

过了大山坳，就往老鼠岭上来。这老鼠岭树林密集，一时之间看不清远处。过了一个大拐弯，前面的景象便让人惊骇：骷髅轱辘辘如石，骸骨一堆堆成丘。人头发攒搓成毛球，人皮肉散落成泥土，人筋丝缠绕在树头，人肠肚下水丢了一地。东边树上挂着五六具干尸，树藤缠绕过脖颈挂在树干上，风儿吹来摇摇晃晃。西边石头下横着七八具骷髅，人皮全都撕|扯干净，红色血肉还留在骨头上。真的是尸山血海，果然是腥臭难闻。

队伍里人人看得心惊，个个瞧了胆寒。只是得了卞玉漱的告诫，故而不敢露出恐惧神色。又约莫走了两三里，突然之间卞玉漱停了下来，大喊：“哪里的妖魔，就显身吧！”

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大怪，站在面前，我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鼠妖。只见这鼠妖：

两脚直立身丈余，通体黑毛涂亮漆，

头戴鹰飞金刚冠，身着锁子连环衣。

盔下双眼红灯幽亮透黑气，鼻长无腮钢牙锯齿唇外栖。

脚踏三宝护踝绣云皮靴黄光亮，手持丈八三指铜环钢叉冒寒气。

身形伟岸骨骼好，声如铜钟久回荡。

我看了这鼠妖暗自称奇，好一个硕鼠大将军。那硕鼠将军大叫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哇呀呀，你若呀嘣半个‘不’字，来来来，看爷爷掌中这柄叉，管杀不管埋！”

我心里明白，这是碰上劫道的了。看它说得头头是道，看来这鼠妖在这里做绿林好汉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刚要回话，只听卞玉漱说道：“胆大包天黑鼠妖，快快还了黄金符，你若牙嘣半个不字，定要你肠穿肚烂把命抛。”

谁知道那鼠妖的身后又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师兄，你还哪里用得着和这群贼人废话，它们居然想要黑吃黑抢了咱们的金子，这哪里与他罢休？你那隔三差五便要吆喝的调子在这里实在不合适。有道是见面分一半，这黄金符咱们也见了，便理应分了一半，这叫物归原主。咱们今天不劫道，何苦摆出一副绿林的姿态？”

听着这声音我循声望去，这一看不要紧，便是从那黑毛鼠妖的背后转出来了另一只老鼠精。这鼠妖显然是雌的。只见她：

通体白毛雪丝绒，身高七尺太从容，

头戴赤粉妙护额，身着赤备却峥嵘，

脚踏红毛长筒靴，手握两柄小铁叉，

两只环首系红缎，六根钢齿杀气重。

这便是一个女将军！俄而，从这一黑一白两只老鼠精背后又乱糟糟挤出一群小妖来。

“好！好！”我高声叫道，“这便说的好。两位，在下李存在，有礼了。”说罢，我上前两步，施了一礼。而后说道：“既然，两位也认同物归原主的道理，那么就把我那黄金符还了吧！也好少了些纠缠！”

“难道，我们兄妹得了的那沉重的黄金符是你的不成？”黑毛老鼠精问。

“正是！”我回答，“兄台，你果然聪明，正是我的，这就给了我吧。”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那白毛老鼠精说道。

“正是在下的东西，确实是在下的东西，还望归还。”

“哼！”那硕鼠将军大声说道，“就算是你的东西又如何？这老鼠岭方圆五十里，九十九座山丘，八十八条沟壑，全是我兄妹二人所有，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你们这群家伙不问来由，仗着人多势众强行闯入我家来还没有问你个私闯人家之罪你们却管我兄妹要金子，是何道理？”

我听了火冒三丈刚要争辩，那母鼠又说道：“既然你们自己来了，也省得我们兄妹找寻。昨天走在路上，莫不是你们打死打伤我那么多手下？别以为那个红衣女子带了面具我就认不出来，姑奶奶鼻子可灵呢。今天，只要你们肯留下|身上的东西，我们兄妹二人可以既往不咎放你们回去！如果不听得话来，那便要打，使你们也明白道理！”

黑毛老鼠精大喝道：“把你们这群家伙，一个个扒了皮，剔了骨，男的熬汤女的烧烤，肥嫩的做下酒菜，老劲的剁成馅包饺子！”

我听了这两只鼠妖的话，心中暗想：难怪兕大王和卞玉漱知道是老鼠精偷了东西，原来是已经交过手了，还打死打伤了几个妖怪。可是如今这妖精不可理喻，说的话没一点道理。如何是好？想了想，我计上心来。大喊道：“这黄金符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们两个妖精占山为王抢劫过往商旅不算，还要到皇宫盗宝，难道就不知道王法吗？这本来就是罪责，两个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强词夺理，好似天下的道理全是你们家定的。若是依着你们这说法，如此我却成了犯法的了？”

我还没有说完，那黑毛老鼠精便打断了我说道：“那是你家的事，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理。这老鼠岭乃是爷的地盘，到了爷这里要听爷的管。”

“放肆！你这鼠妖好生无理。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乃大唐地界，全是我主贞观皇帝管辖。皇帝乃是天子，天下共主。你住的老鼠岭也是皇帝管辖，在这里却还要说是你的地盘吗？我行遍了老鼠岭，也没有见哪里插持着大王的旗号，更没见过官府的地契，该死的妖精怎么便说这九十九座丘八十八道壑便是你家的？若是如此，我李存在也可以朝着天下人大喝道‘此乃我李存在的领地又有何不可’？你家的地？只要你说就行吗？”

“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散骑常侍李先生，听说以前是黑水大祭司，博士官。确实能说会道。”那白毛老鼠精说道。

我笑着说道：“姑娘过奖了。既然姑娘也认同在下有理，那便把黄金符还我如何？”

听到我如此说法，那两个妖怪便是一阵大笑。旋即那白毛老鼠精说道：“李先生你好个伶牙俐齿，我们两个说不过你。但是你也该知道，我家的地就是我家的，还打什么旗号？你自己家住的房子外面便也是挑起一杆大旗来吗？又不是要学孙猴子举兵造反，兀自在家里举旗子做甚？我家只不过是院子大了一点，家里又穷围不起篱笆。怎地？我兄妹在这里住了两百年，那时候你们李唐王朝的祖宗还没生出来呢，要个什么官府凭据？你凭一张嘴吧，上下嘴唇一碰便说这不是我家，到底哪个没理？”

我听罢说道：“姑娘的嘴巴更是厉害，在下佩服。然而这黄金符确实是在下的。这也是大唐地界，关内道天子脚下，岂能让你放肆？这就让大理寺少卿给你理论一番。”

说着就把孙伏伽提在前面。孙伏伽看了两只硕大的老鼠怪，早就吓得双腿发抖，双唇打颤。如今见此情形也不得不结结巴巴地说道：“皇帝乃是天子，就是玉帝的太子。天上的紫微星下凡，大富大贵，这地面全是皇帝的。夏商周秦，汉魏晋隋，朝代变化乃是天人感应，天上风云变，地下尘土起，朝代更迭也只不过是顺应天时变化而已。天子还是天子，哪个朝代都是万岁、陛下，李唐王朝也是如此。中华受命在天，千百亿年就已经存在，天长地久，亘古不变。你怎么说你家比朝廷还长？你的年岁比天子还长？你的话比皇帝还有力？”

孙伏伽说完这几句话，双腿已经站立不住，我抓住他衣领他才没有跪下去。我轻轻说道：“最重要的你还没说呢！”

孙伏伽毕竟见过世面，听我提醒便说道：“你们两个东西虽然是个妖精，怎么敢就不服皇帝的管？抢劫商旅，杀人盗宝，欺君犯上，论罪当诛！”

听孙伏伽说了最重要的话，我松了口气，扔下孙伏伽，大声说道：“这位乃是大理寺少卿孙伏伽大人，孙大人说的话你们两个怪物可听清楚啦？若是束手就擒，坦白交代，就给你们宽大处理，若是敢跟官府作对，负隅顽抗，就地正法！”

白毛老鼠精说道：“我们乃是修仙的精灵，哪个要听你家主子的话？这天下怎么就是你家的了？佛曰众生平等，怎么偏偏就要听你的。”

我大怒说道：“你家的佛在西边，你就去西边找平等去。这里是华夏中土，你那西边的道理来中土说事，如何能好？”

白毛老鼠精也发起怒来，说道：“姓李的神棍，你在这里稀里哗啦地说了半天，无非就是要你的金子？”

“痛快地给老子换回来，告诉你们，大理寺已经认定你们违法乱纪，快快还了黄金符，自己受缚，若是动起手来我就宰了你们两个！再把你这岭上的崽子泡酒！”

“师妹别和他废话了，想要咱们还金子怎么可能？”黑毛老鼠精大声喝道，“李存在，我告诉你你那金子便是在下劫了。劫了你也是你活该！你在这里侮辱我师妹，便是和我作对，我这手中的钢叉斋戒了几天，正好喝血。宰了你，做成腊肉，正好斋僧。”

“你还是不还？”我恶狠狠地问道。

白毛老鼠精咬牙切齿地回答：“不还，就是不还！就算我答应，我手中的叉也不答应！”

贺赖昌听了大喝道：“你们两个一黑一白的妖怪，占山为王，抢劫商旅，杀人越货，目无王法。如今又欺负到皇帝头上。好，既然你那叉如此倔强我这手中的长槊也不温柔!我倒要看一看是你钢叉硬，还是我的长槊强。黑毛的家伙，吃我一枪！”说罢挺起长槊就刺！那黑毛老鼠精也发了怒，哇呀呀一声怪叫，手持钢叉冲将过来。两个打在一处。卞玉漱大喝一声：“白毛的老鼠你往哪里走！”说罢抽出双刀朝那白毛老鼠精砍去，白毛老鼠精也不示弱，举起两只小钢叉迎战。抢来叉往，刀劈|叉刺，四个杀得难分难解。

我大喝一声：“给我冲上去，剁碎它们！”

众人听了，纷纷亮出兵刃，一齐发喊，学猫叫，冲了过去。老鼠岭上的小妖也不示弱，各个冲下岭来，嚎叫着，棍棒钢叉乱舞，打做一团。

真是：老鼠偷食老鼠精，猞猁奔雷脚生风。若问为何性命搏？人为财死鸟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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