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赖昌杀出城去，我拿出一张黄纸，写了一道符，焚了，抛在空中。那符立刻化作一颗飞火的流星朝着那冰玉壶就飞奔而去。

其实，我这么做是运用了异性相吸的道理。那冰玉壶定然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寒之处，而那火符却是热的，与寒相异，按理来说它自己应该会扑到冰玉壶上。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有把握，我的目的其实是让贺赖昌领着精锐的骑兵突围而去，本就没有想过要他来打碎冰玉壶。

我又招来杜涵，说道：“杜涵将军，现在事情到了最为危机的时候，有大事要将军来做。”

杜涵本来打算也率领骑兵冲出城去，却被我叫了回来，不解地问道：“大人何事吩咐？”

我说道：“杜将军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是杀敌不在这一刻，还有大义要你去做！”

问道：“大义？何事？”

我回答：“保护百姓？”

杜涵问道：“如何保护？”

我说：“大人，你现在让城中的老弱妇孺和那些没有办法出城去的人都躲进这几日我们挖的地道里。带好干粮和水，最好是肉干和奶糖。让他们能躲上个三五天。其他的人，你率军保护，打开北门逃出去。”

听我这么一说，杜涵急切地问：“大人……这……这……你……你……你不是说稳操胜券吗？怎么还要逃跑？”

“我哪里说稳操胜券了？我那是个暗示罢了，为了鼓舞士气。而今我已经吩咐贺赖昌率军直冲，勿要回头。而你这里带了百姓开了北门走吧，上京百姓虽然有不少中原人和三韩人，但是其他人大多都能骑马射箭，你带了兵在前面开路，让其他的精壮跟在后面，到了围困之处，只要攻击一点即可，众人一阵发喊猛冲，定然能够冲破包围。你们只管往北走，走个三五天再回来，敌人十有八九就不在城里了。如果敌军还在，上京蒙遭大难，你们一定要忍住本分。需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你们就往东走再转南，如果可以的话就进入亦麻河，如果不行就往北走去流鬼国。不过我想，亦麻河归豪民统治，所以十有八九会接纳你们的。那时候若是上天可怜，祖宗保佑地道里的人安然无恙，你们同样也不要再留在上京。上京城修筑在平原当中，松花江旁，无险可守，况且距离长春候的领地太近，贺拔长康的骑兵不屑一天就可以到达。你引着百姓速速里去才是上策。”

杜涵领命刚要走，我想了想又说道：“走的时候，记得只带吃喝，把那钱财留下来，任由敌人抢去。”

杜涵问道：“啊？大人，我上京百姓没有了钱财如何过活呢？”

我回答：“有命在就有一切，没了命则万事皆休矣。如果敌人来到上京城中却什么都得不到，那必然要挖地三尺，那个时候很有可能就会发现地道里的人。如果敌人得到了财物自然就会心满意足，也就不会再有他图了。”

杜涵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大人思虑周详，属下佩服。”

说罢杜涵转身离去，我则登上法台。

杜涵转而又问：“怎么？大人你……你……不和我们走吗？”

我笑着说道：“等我收拾了做法的妖女便走！如果不收拾了妖女，过一会她来个冰封万里，你、我、贺赖将军的骑兵和上京城的百姓一个也走不了。”

“可是……高句丽和叛军联合起来有几万之众，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贺赖昌的骑兵不在了，其他精壮也和我出城去了，大人一个人如何能在千军万马之中除掉妖女？”

听了杜涵的话，我放声大笑，笑声朗朗，说道：“杜涵将军，多谢你记挂了，你这就去吧，我宇文周自有妙计！”

听了我的话，杜涵半晌不语，而后单膝跪地，悲中带愤，铿锵地说道：“大人——义薄云天，到了现在……我……我杜涵钦佩之至，平生唯有一恨，只恨不能追随大人左右！如今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杜涵将军，如果有缘，你我总有相见的那一天……”

杜涵听了我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坚毅而去……

下雨了……

不到片刻功夫，雨下得更紧了。

贺赖昌率领黑水骑兵杀出城去，杜涵引着一干百姓开北门而出。不到半个时辰，上京城归于沉寂。那本来喧闹的世界似乎一瞬之间便静止了，杀喊声一片的战场也看不到一兵一卒。看不到那手捧玉壶的妖女，也看不到让人面目可憎的贺拔长康。

霎时之间，好想什么都不存在了。一切似乎都不再流变，只有静止是唯一的。

我抬头望了望天空，本来应该是白天的天空此时早就已经不再明媚。天空乌云笼罩，看不到一丝青天，更是找不到太阳的踪迹。天压得很低，似乎一抬手就能够到。我站在法台上看着周遭的一切，这一切在我看来似乎都是不真实的，然而这一切似乎又都是真实的。

世间的一切啊，真是如梦幻又好似真实。

雨在下，淅淅沥沥，下得粘稠，下得黏糊，让人烦愁。那雨好像是当中掺了米汤一样，浑浊而且扯成长线，一直在下。雨打湿了法台上的蜡烛，打湿了我的衣裳，更打湿了我的心……

一切最后都会成空，一切自己感觉真实的东西到头来都是不真实的——就像白景春的爱。人们在这个世界上争夺金钱、权势和地位，到头来其实都是一场空。因为人总是有限的——人总是有死的那一天。当死亡来临了，一切都变成了虚无，曾经得到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即便一个人杀死了另一个人，他也并不就是赢了，因为用不了多久他也会死，不同的只是早死晚死而已。大千世界不知道有多少万亿年了，这一点早一点晚又算得了什么？秦王嬴政虽然用五头牛把嫪毐撕成了碎片，但是他终究还是逃不过死亡的命运。杀人的人自己最终也会死，那又何必杀人呢？

感叹这世间就是如此，人压迫人，人剥削人，人欺骗人，人杀害人，人是人的敌人。一切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被人自己毁灭。可叹，人活着要承受这许多痛苦，看来做人着实不易啊！

宇文周啊宇文周，如果有来世，就做一只鸟吧。展开翅膀，自由自在，翱翔于蓝天，巡视着中国无边的疆土。只要你飞累了，落在了地上，你就回到家了……做鸟比做人好啊！

既然人总是要死的，那么就要死得其所。就让我为了上京的这些人们做点什么吧，不图青史留名，不图流芳百世，只是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

我又看了看天空，天空依然阴暗，我看了看大地，大地还是那么朦胧。我取出我曾经给先可汗寻找的灵药，自己服食了。服下那三颗药丸，我感觉精神大振。其实，这药丸根本就不是长生不老药，我早知道的，但是虽然说这药无法让人上升不老，却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提神聚气。

雨停了，雾气弥漫。突然之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整了整衣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呼出，眼看着白气消失在寒流里。

“是时候了！”我说道。转而拿出了一把匈奴环刀。这把匈奴环刀是我叫杜涵拿着我的那把煞刃又加了些陨铁进去打造而成的，所谓陨铁就是流星坠地残留的铁块。自从上京围城战开打伊始，我寻思着兴许我也要上阵厮杀，而那煞刃虽然锋利却过于短小，不利于作战。这才铸就了这把匈奴式的环首刀。这把刀刚铸成的时候，我自己一边憋不住笑，一边在刀柄处刻上三个字——小亭侯。贺赖昌和杜涵一个劲的问我为什么不叫大亭侯、大乡侯或者皇上而非要叫小亭侯的时候我只是笑了笑而没有回答。其实，叫小亭侯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因为这世间有一把真正的煞刃，就是三国时期蜀汉名将张飞的佩刀，名曰“新亭侯”。“小亭侯”这名字仿效自新亭侯。兴许，过了今天这把匈奴环刀就配得上“小亭侯”的名号了。

我把小亭侯摆放在法台上，咬破食指和中指挤出血来擦在匈奴环刀的封口处，喝道：“刀开封！”而后我念动咒语：

人世由来苦绵长，更把痴情做秦殇。

真心一颗报黑土，热血一片洒松汤。

成仁取义手中刃，誓与妖邪争短长。

飞煞在天熊熊火，燃尽世间蜚短长。

咒语念吧，我大喝一声：“来！”一声吼，天地抖。我手中的匈奴环刀，立刻燃起熊熊大火。那火烧的炽烈，噼里啪啦作响，更有火焰离开刀身飞到空中转而消散。我满满地吸了一口气，朝着手中的匈奴环刀缓缓呼出，随着这口气越吹越猛，那环刀的火焰也越烧越旺。我又大喝一声：“起！”然后就把这环首刀抛向空中。那刀在天空滚了三滚，翻了三翻，就停在空中不落在地上。

我闭上自己的双眼，而后用手捂住自己的右眼，念动咒语，而后猛地睁开左眼，左眼红光大盛。我扫视四周，但见到五里开外竟然有一团寒气，凝聚成团久久不散。不用问了，这就是那炼器成精的“冰玉壶”。

“是啦！”我大喝一声，抄起一道黄纸，写上一道符咒，焚了，投掷到那飞在空中的煞刃上。小火团撞在大火团上，犹如一团水滴在平静的池塘里，泛起层层涟漪，那大火团也泛起层层的火焰。我命令道：“去！”那燃着火的小亭侯在空中打着滚，呼啸着朝着那团寒气猛扑过去。

我这一招是地煞法术当中的狠招——火焰刀。火焰刀随着其中的刀有不同，火有不同，威力因此也有不同。我使用的兵刃是煞刃，使用的火焰是气动烈火，这一招可以名之为“烈火小亭侯”，我认为威力巨大。烈火小亭侯，火中带煞，我再使出全力，定然一招制敌。阴暗中，那带着火的煞刃拖着长长的尾巴朝着远方扑去，就如同黑夜中的流星给了人光明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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