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白景春留下个食盒翩然而去。我看了看，这食盒就是寻常人家的送吃食的食盒。想来白景春怕别被人见到精美的食盒而起疑，便用了这普通的食盒。看来景春着实是废了心思的。

这食盒有三层。打开最上面的是一大块肉脯，烘烤而成，闻起来便知道是鹿肉，兴许是狍子，兴许是梅花；再看第二层满满的全是牛筋。我叹了口气，景春，原来你不知道我已经戒荤多年了。竟然还记得我当年喜欢吃鹿脯、牛筋。再看第三层，竟然是些散碎银两。可叹，景春，我身陷囹圄时日无多，这些钱财买通狱卒逃命是万不可能。莫不是要我买了砒霜少受点苦？若是如此，你何不亲自带来？如今，我要银两铜钱又有何用？

我回想起了自己的人生。天啊，我就要死了，也许是在今天夜里，也许是在明天。人生就是这么的富有戏剧性。我勤勉上进，刻苦求学，成为先可汗身边的红人。然而，我爬的高，摔的也重。终于，一切都要灰飞烟灭了，哪些东西又真的是我的呢？有时候想来，倒不如及时行乐，今朝有酒，花前月下，即便生不及三十年，死时也可以说值得。真的吗？想来想去，其实不然，我五岁读书，求学闻道如大旱期盼甘霖，学习不辍不怠，“朝闻道夕死可矣”，若再有人生，还当如此！

几天之后，我躺在自己的破被子里。狱卒急匆匆跑了过来，小声地唤我：“大人，大人？”

“何事？”我问道。

我急切地想要知道结果。因为我听说可汗已经派人去牡丹城报信，征求诸侯的同意。我想可能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于是，就拜托狱卒帮忙在他的马场师弟那里帮我盯着。看看牡丹那儿的回信什么时候到。而如今，狱卒这么急切地来找我，恐怕是有消息了。于是我问道：“牡丹城那边有回信了吗？”

狱卒满脸痛苦，一双颤抖的双手握住牢房的栏杆，说道：“是的，大人，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恐怕牡丹是有回信了。”

听了狱卒的话，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有劳老哥了。”我朝老哥点了一下头，就又躺了下去。

狱卒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他的吐了两个词，然后便不做声了。默默离去。

果然，下午便来了消息。七日后，问斩。

常听人云，人生就像一场戏，不论是是主角还是配角，戏终归是要落幕的。

其实，死，人是不怕的。死只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然而，人怕等死。漫长的等待就是漫长的折磨。死之前的寂静让人窒息、焦虑、彷徨。

七天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死了之后会下地狱吗？

我其实是个学者，而先可汗要我研究什么长生不老之术，最终把我变成了一个巫师。作为巫师虽然我很不合格，只懂得一些皮毛，但是我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其实，我不怕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我怕的是在另外一个世界也受苦。我在魂魄大阵中召唤了先可汗的母亲的灵魂回来。那灵魂显然就是去了阴间。然而，据我所知，先可汗的母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好人，为人和善，慈祥得就像我的母亲。她亡故之后为什么会去阴曹地府，为什么不是升天成仙？

那样一位母亲，一位慈母，一生行善积德，为什么也会下地狱？下了地狱为什么没有轮回？

我真的很怕。我性情急躁，品行教养都不如太后，我会下地狱遭罪吗？

最后的夜里，我不想和狱卒聊天，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晚上，我仰望星空，天上繁星点点，月亮弯弯。

再过几天，月亮就圆了，星星也跟着少一些。今天，是我的最后一晚，我不能睡，我要看着天空一点点地变亮……变亮……

天亮了。午时问斩，我还能吃一顿饱饭。饭菜相当丰盛，一只羊腿，一块牛肉和一大坛美酒。这是黑水国大祭祀，二品大官，男爵宇文周的断头饭，要比一般的囚犯只有一只鸡一小瓶酒的断头饭好上许多。

做个饱死鬼，总比做个饿死鬼要好。于是，我好不客气的拿起羊腿大口地吃了起来，羊肉的膻味我有点不太习惯，那膻味只冲出鼻孔，又被吸了回去，直弄得我，一阵恶心。虽然我是黑水汗国人，黑水国牛羊遍地，但是多年以来我为了钻研巫术已经很少吃荤腥了。如今大口地咀嚼羊肉，让我感到一阵恶心，心中也无法接受。但是我还是大口地咀嚼，这毕竟是我的最后一餐了。

然而，羊肉实在难以下咽，我赶快捧起美酒，喝下一大口。这一口下去不要紧，直呛到肺里面去。我本就不善于饮酒，黑水国的美酒又是这么的浓烈，于是，一口呕吐，把美酒和羊肉全都吐了个干净。

我擦了擦嘴边的污迹，我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也许，上天就是要让我干干净净的去见他吧！”

听到我喊，狱卒赶忙跑了过来，问道：“大人？难道这不合口味吗？还是……还是……”狱卒右手的食指指着酒坛子，眼睛瞪得如同牛眼，震惊不已，半天支支吾吾没有说出话来。

我看到狱卒的表情，说道：“老哥，你想到哪里去了？没有毒！”我坚定的说，“如果有毒，可汗还会让你们给我梳洗打扮一番，然后去砍头吗？”

狱卒听了我的话目光黯然，说道：“大人，可汗为什么这么做呢？”

“你是说，梳洗打扮，给我脑袋上插朵花？”

狱卒点了点头。

我笑了，说道：“为了漂亮，为了面子。这是黑水国的脸面。我是先可汗的人，古语说的好，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毕竟是个大祭司，也是黑水汗国的高官了。一个高官，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满面愁容地被问斩。这有伤黑水国的颜面，也有损可汗的颜面。所以，这才让你们给我打扮一下，让我穿上这还算整齐的服饰，梳理了头发，带上表花，容光焕发的去砍头。这才有面子嘛！”而后我暗想，打扮一下也好，可以衣着整洁地去见祖先了。不然看到我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祖先怕是会不高兴的。

狱卒听了我的话痛苦失声。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老哥，我吃素惯了，这酒肉根本就没办法下肚。你拿了去吧！免得糟蹋了。”

“不，不，”狱卒慌忙摆手，表情急切地说道：“大人，我怎么能要呢……怎么可以要呢，这不行，这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我笑着说，“你光棍一个，没人照顾，虽然谋了个差事，可是你看看你整天吃糠咽菜，日子过的还不如那些牧马人。这酒肉你拿了去，和你那师弟一起吃了吧。”

狱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酒肉，半晌无语。

我假装生气地说道：“怎么？老哥？你是嫌弃我这酒肉不吉利吗？”

“不，不，大人，小老儿怎会做如此想法？只是可怜了大人，你连顿饱饭都没吃着。”

“嗨！这有什么？”我强打精神，说道，“我吃了也是浪费，不如不吃。你拿了去吧！”

狱卒听了我的话，大声地哭泣起来……

白景春给我的银两，我自己揣下三两。把其余的全都给了狱卒。

“老哥，这银钱给你，你留下一半吧，这些日子多有辛苦。其余的，我死了之后你便买些纸钱来烧给我吧。若是可汗不给我收尸，麻烦你把我的尸体捡回来，不要给野狗吃了。用不着棺材，一把火烧了吧。”

“烧掉？”

“是的，我可不想死了之后，气味难闻，浑身爬满蛆虫。你点了火烧了吧。”

“哎……哎！”狱卒应诺。

“若是还有骨灰，你就撒到河里去吧，或者扬在山林之中，不要丢在厕所里。”

“大人，你可放心，小老儿记住了。”

半个时辰之后，我已经准备妥当。上身着白色粗布衣服，下身着黑色粗布长裤，脚上穿着一双牛皮制的黑色靴子，腰间扎着一条牛筋束绳，我把自己的带扣贴肉扎在腰间，寻思着到了那边若看到阴司鬼差，打点了关系也好少遭些罪。

穿好衣服，狱卒又为我梳理头发。

一切都梳理完，狱卒已经满面泪水。我看了看笑着说道：“老哥，要死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哭什么？”我自己说完，心中暗想，自己就要死，却还是要强撑，看来面子确实是一个人不得不顾忌的呀。

狱卒擦拭了泪水，说道：“我就是想哭，止不住！”

我照了照镜子，说道：“这模样不赖，老哥你看这靴子比我平时的还要好。这个模样去见祖先，不丢人啦！”

我深吸了口气，再把气吐了出来。高声说道：“走吧！这就登车吧！”

别了狱卒，马车驰过，带起一抹浓重的土灰。这囚车做工不佳，吱吱嘎嘎响个不停……

在下复姓宇文，单名一个周字，字火德。乃是中华帝国黑水汗国东平府伊州密山县人，关东世族伊州宇文氏的族长，现年三十岁。官居汗国大祭司，二品大官，男爵。

囚车颠簸，囚笼吱吱嘎嘎响个没完……

我宇文家祖上出于匈奴，黄帝后裔。后来匈奴为汉朝所灭，部众逃散。鲜卑占有匈奴故地，宇文家便归于鲜卑，三代后便成了鲜卑化的匈奴人。而后历经十代，曾经和鲜卑、汉、肃慎都有通婚，而与汉通婚已经连续三代，汉化学礼已经六代。到了我这代已然是：

黑发黄脸，高鼻大眼，瞳若琉璃，身高体健；

汉文谙熟，文达通显；飞鹰走犬，能擒鹿猿；

强弓纵马，一箭三圆，钢鞭铁腿，环刀血甜；

汤熨针灸，可变容颜；画符念咒，鬼怪能言，

风水冥户，点穴住藏，唯有占卜，难以自现。

宇文火德者，汉人也。

我虽是汉人头发中却偏偏有一缕红发，人说：赤发鲜卑琉璃眼。想来这红发定是继承了某位鲜卑先祖而来。我虽然是黄皮肤，却也生的白净。怕是和我那匈奴先祖也有干系。我好汉装，习惯蓄发，常常把头发编成发辫后再束个发髻在颅顶。所以，狱卒给我打扮起来也很方便，只要重新编了发辫束好，再插上一朵红花便是了。

囚车摇摇晃晃，这颅顶的花朵也是摇摇摆摆……

囚车到了刑场，刑场上人头攒动，争先恐后地来看行刑。我看了看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确是个砍头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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