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之后，做了几份“纸钱”，带上一瓶烧酒，为八爷上坟。爷爷与修真沉默的跟在我的身后。

八爷的坟头经过三年的沉淀，矮小了许多，墓碑经历了三年的风雨也些许陈旧。

“爷，我回来了！”乍一开口，却已哽咽。

燃完烧纸，我让爷爷和修真先离去，我要和八爷单独说说话。

三年之后再次站在八爷坟前，当年的青青少年业已长大成人，爷我想对您说，徒儿时刻铭记着您的教诲，刻苦求学，不敢懈怠；徒儿已懂得了责任，不再不羁任性；八爷，三年的时间，徒儿已长大，您能看到么！

我伏在八爷的坟前，声泪俱下，委屈、不甘、彷徨、痛苦、心酸、孤独，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肆意漫灌。

哭过之后，我走出苞谷地，爷爷和修真正等在地头，没有言语，三人一并回走。

村民们已在田间忙碌，遇到男丁便如成年人一样散支烟，遇到妇女则问声好，大家对消失了三年再次回归的我，甚是好奇，不免问三问四。

以如此方式，我宣告了自己的回归，而村民知道，在齐本秋离去之后，原本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的门中，又站立起一个男人。

走到自家被轧平的苞谷地前，爷爷叹了口气：“造孽，造孽啊！”

爷爷说这片庄稼是在前天夜里被强行轧平的，待村民了解情况后，肇事者业已离去。村民们望着被毁坏的田地，悲愤不已。

此前，乡政府通知村民以每年300元每亩的价格承包此片田地，用于承建工厂，村民们自然不同意，大家不愿丢弃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土地，再者政府承包土地的价格过于便宜。

乡政府人员在村子里天天喊喇叭号召大家签字，先礼后兵，先哄骗再威胁，如不签字孩子不予入学，子女结婚不予办理证件等等。

绝大多数村民反对土地征收，而只有村支书和两家村民支持征收，而村民们开会所商讨的一切决议，便被对方所知晓，村民们知道在父老乡亲之间存在着内鬼。

在村民与政府反抗争了一段时间毫无进展之后，庄稼地被一夜踏平。

爷爷一脸哀伤的望着远方，平地之上一座坟头矗立。

“哥，爸爸的坟，去拜拜吧！”修真的声音屈楚。

爷爷仍然望着远方，忧伤的说：“修平，你爸他走的很不甘心，上有老下有小，人生的大事还未做完就早早离去！而出殡的时候，也没个后人扶灵，孤零零的被抬着埋入黄土！修平，他是有后人的，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他的子嗣。他本该有你为他身披重孝为他扶灵。”

我理解爷爷所说的话，按本地的习俗，去世后无男丁披重孝、摔瓦盆、扶灵柩，是一件很屈辱的事情，而齐本秋早殇，不能入祖坟，只能寄埋，修真作为女性不能踏入墓地，只能是孤零零的草草入墓。

而如今人已入墓，如果我在家的话，肯定会被大家逼着扶灵，而现在我又能做什么。

我望着远处的孤坟，无悲无喜，只淡淡的说：“修真，你去吧，替我告诉他，以后的事情不用再操心，我会帮他完成！”

“哥…”修真透着失望。

一行人仍然沉默着往回走，而抬眼看到的景象，差点让我惊跳起来。

三年之前一片绿树葱葱、方圆百里的陵地，竟然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

“这这…”我惊讶的语无伦次。

这片承载了我无数快乐回忆的陵地，独属于的我乐园，竟然不复存在。

惊讶之后，我才想起八爷离去之日，各个村庄的村民所持有的八爷签字的荒地开垦合同。劳动的力量竟如此神奇。我有想起，高岗前面的一片院落，定与垦荒的村民有关了。

我再次来到方姨的小院，推开虚掩的斑驳的房门，进入院内。

我又看到了院落里鲜花绽放的小花园，方姨站在百花从中修建枝叶宛若画中仙子，转身冲我婉儿一笑，而一晖从房屋里跳跃而出，欢快的跑到我的身边：“小和尚，快来！”

我又看到了她们，给予我爱的人，我所思念的人。

“修平，孩子，你回来了，孩子，你可回来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之中扯了回来。

我定睛一看，是二姑。二姑已是一位中年妇女，她来到我面前，眼眶湿润。

再转眼，院子里的小花园、方姨、一晖均已消失。

院子是晾晒着衣物，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院落里的小花园已被开垦为一片菜地。

原来二姑已住在此处，方便表妹们读书。院子里及房屋一楼的摆设均已改变，不复以往的痕迹，令我失望不已。

二姑领我上了二楼，打开上锁的房门，当年的一应物品均摆放在二楼的练工厅内，不染一尘。

二姑说她把东西都收拾在二楼，不让任何人进入，只是她定期清理，等待我回来。

锃亮的钢琴，又将的我带到了儿时，一晖手持着小教鞭，像模像样的教我弹奏钢琴，音容相貌，尤在眼前。

我坐在钢琴前，弹起来初见一晖之时她为我弹奏的曲目，自己不禁热泪盈眶。

回忆竟如此温暖，而现实却又如此残酷。物仍是，人已非，此情此景，让人如何承受。

在这里稍作停留，二姑希望我吃了午饭再回，而在如此的环境里，我很难吃下这顿家常便饭，婉拒后回到桃花园。

午饭时为了避免尴尬，我端着饭菜拿着馒头，蹲在院落里的树荫下，院落古朴仍如往昔，而自己又触景生情不免感慨。

伤感之间，母亲来到我的身后，缓缓的坐在旁边的板凳上，面色仍然犹豫：“有件事情不知道要不要对你说。是关于相雯的，我也是上午刚刚得到的消息。相雯是个好孩子，可可…可她被姚远强奸了！”

“啊？！”我不禁一颤，手中的饭碗滑落在石板上，摔的粉碎。

我对相雯有着复杂的情感，年幼时因为遇到她，无故承受如此磨难，与亲人之间毫无温情可言；而三年之前的相遇令我改变了对她的偏见，她率真善良，同是受害者，与我同病相怜。可无论怎样，我都不希望相雯受到伤害。

原以为三年之前的离去业已切断了与相雯父母关联，此生不再有关联，而这个消息又重新将我带回那个圈子。

我迅速起身，骑车向相雯家奔去。

开门的是相雯妈妈，眼睛红肿、面容憔悴，少了那份凌厉和高傲。我原以为她会将我拒之门外，或者刻薄指责，而她竟只是哀伤的叹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也知道了！”

她开门将我引入院内，

相雯爸爸坐再客厅里抽着闷烟，一脸愁容，眼前的烟灰缸中塞满了烟屁股。我对着满面愁容的李玉峰点点头，转身向相雯的侧房而去。

“齐修平，你当这个家里的男主人不存在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进我女儿的房间！”李玉峰语调平稳，但透着威严。

我转身看向端坐的李玉峰，目光凌厉的望着我。

“这个家有男主人么！有的话，男主人恐怕早已经拿着菜刀将凌辱女儿的凶手剁了吧，文明点的起码报警立案了吧！你告诉我，这个家的男主人在哪里！”话一开口我竟如此刻薄。

“你…”李玉峰一时语塞，凌人的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李玉峰仍自岿然不动，带着官场混迹多年所修炼而来的沉着：“齐修平，你虽成年，但阅历尚浅，这个社会你了解多少。坐下，我们聊一聊！”

李玉峰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坐在对面，语气舒缓，没有了平日的官腔：“修平，你能看望相雯我们非常高兴，我和你阿姨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和相雯一样，把社会看的太简单，黑即黑，白即白，却不知在黑与白之间还有漫长的灰色地带。你们清澈的眼睛容不了半点砂砾。可社会却是鱼龙混杂，光明与黑暗并存，相斗相争相妥相协。人活于要学会中庸，学会忍让，学会能屈能伸，而非一时之长短，笑到最后方是人生赢者。

一个人来到人世间，没有祖辈荫蔽，没有关系人脉，孑然一身，靠什么实现人生理想，爬上更高的社会阶层。我告诉你，靠的是领导赏识！你以为你有才干、有拼劲、能吃苦就能大放异彩么！不能！只有身居要位的人赏识，才可以把你拉上去，你才有机会展现自己的才华。孙猴子七十二变，又能如何，还不一样被降服，还不是遵从了社会的等级制度！，如果不是唐僧，他还不是被压在五指山下！

可别人非你父母，凭什么拉你！凭什么！所以放下你那点可怜的自尊，贴着人家靠着人家，站在人家的阵营里！阿谀奉承，曲意逢迎，溜须拍马，你以为我想么，你以为愿意么！

可男人要能屈能伸，要实现抱负实现理想，他妈的就要忍！

你瞧不我把女儿都送上去了，哈哈…，可你爹呢，你爹连自己的可怜的儿子都不要了，为了什么，就为了得到人家的信任！我比你爹强百倍，我从没有强迫相雯做不喜欢的事情，我要的是‘水到渠成’，他们本来青梅竹马，可谁想到半路杀出程咬金，我的布局竟被你的出现而破坏。如果没有你，相雯遭受如此的屈辱么！”

“李玉峰，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这就是你的身为父母的责任！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权利、欲望，把自己的女儿都送上去！什么‘水到渠成’，什么‘青梅竹马’，说白了就是处心积虑的‘卖女鬻爵’！你和齐本秋是一路货色，枉为人父！你不如齐本秋，齐本秋直来直去，敢为敢当，而你九曲回肠，即当婊子又要牌坊，虚伪至极！

李玉峰，很难想象你作为基层官员，怎么做到位百姓谋福利，怎么为民众谋福祉，你只能是尸位素餐，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哈哈哈…齐修平，你错了！我处心积虑的爬上来，绝不是为我个人！你看看我县的财政数据，姚书怀在的时候县里财政靠什么，靠的是‘计划生育抚养费’，才几年经过李某人艰苦努力，县财政收入翻了几番，招商引资，搞基建设工厂，为全县百姓谋福祉。李某人，自认为是一名清官，是一名好官！”

“我呸！李玉峰，你的处世之道，决定了你不会是一名好官！自己女儿都是你向上爬的筹码，还有什么不是你能卖的！现在你坐在家里，愁容满面，恐怕你心里早笑出花了吧，你又多了一个讨价还价的筹码，你现在一定盘算着如何争取更大的利益吧！”

“你…齐修平，你还年轻，等你长大了，你和相雯自会理解我！”

“李玉峰，你我处世之道不同，我不会理解你的！你可以坚持你的路，但希望不要忘记自己为官的责任，不要讲权利当做你向上的筹码！”

言毕，我起身走出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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