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痛苦的选择，保一城百姓性命，还是以举城之力与晋都拼死一搏，伊玄清无论选哪一个，都是千古骂名。他倒乎名声如何，只是觉得，这商洛为何如此命运多舛？

后来城中有个老妇提了一篮子鸡蛋上门，牵着个五岁大的男童，说多谢他前几年减轻了些家中的赋税她一家老小熬过了几个秋，没有活生生饿死，这便来送一篮子土鸡蛋，又让男童磕头，用稚嫩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声音答谢大人。

那一天，伊玄清抱着小娃娃老泪纵横，下了决心，同意皇后的话把伊若彤送去了望京城，他对伊若彤说：商洛生死，系于你一人。

你看，有时候史书上的话并不是很可靠，出卖这种事，有时候真的真的，有一万种可以解读的方式，并非说伊玄清这么做是对的，但怎么样才是对呢？在当时，或许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让伊玄清没有变成千古罪人的，是宇文钰烨与沈玥璃，那位背负过于沉重负担的伊若彤姑娘得到了解脱，伊玄清也得到了救赎。

宇文钰烨看战略的目光刁钻毒辣得可怕，只从一个伊若彤，便能看到商洛全貌。

皇后是如何与晋都的人联系上的，宇文钰枫是怎么得到布防图的，这些事情后来伊玄清都不再操心，他只是看着荆伊和蒙嘉两人：“烨王爷，能否救下这一城无辜百姓？”

荆伊拍了拍这位可怜老臣的肩膀，笑道：“大周国有少主在，不会有无辜枉死的一城百姓，也不会有失土一寸的边境。”

她说得极轻松，但心里并不能放下石头，偶尔可怜兮兮地望着蒙嘉：“咱们两的小命，这一回不会真的交代在这里了吧？”

蒙嘉便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堆好吃的塞到她手里：“不会不会，我还没给你买完天底下好吃的，怎么会死？”

极巧，那一天也是九月初一，是沈玥璃去胡府替胡膏求情胡莱答应妩娘嫁进胡府的日子。

那一天冰灵说：今日事大。

由晋都边境之城池陵，入大周国极北之地商洛，只有一条宽不过七米的栈道，左边是高耸入云的石山，右边深不见底的深渊。此栈道生于天地间，亘古便有，蛰伏于天堑之渊这看不到底的鸿沟之岸，平时往来的人不算多，只有些生意人偶尔穿行，所以杂草丛生。

九月初一那天，天堑之渊里的野兽都不再嚎叫，清晨的朝阳静谧安好，穿过了林间的参天大树，撒了一把光斑在这栈道上。

约定里的阵阵轰鸣声响起，这一日，晋都的大军要穿过虎口峡，这是大周国最后一道关隘，过了此处，晋都大军十二万便能长驱直入，直往京师，与宇文钰枫会合。

马蹄突然停滞不前，不安地刨着前蹄，嘶鸣了几声，为首的大将军身经百战知道有异，抽出佩刀严阵以待。

一枚精巧可爱的暗器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划破了这个宁静和美的清晨，商洛守城将士共计二万二，皆在此处，他们来时写好了遗书，此去艰险，必不能全身而退，万望家中父母勿念，妻儿不必再等。

以卵击石，大抵就是说他们。

誓死不降，大抵，也是在说他们。

蛛网大抵是今年开年的时候没有拜好关二爷，刚从山城的大难中缓过神来，便让宇文钰烨送到了边关，与正规军打起了仗。

栈道这种地形对蛛网的人有利，便于他们藏身与潜身，蒙嘉并不是很喜欢杀人，所以他只一心一意地保护着荆伊，左边打退一个兵，右边击倒一个士，荆伊一回头，他就冲她笑，他生得过于好看，比之寻常女子还要漂亮太多，笑起来的时候细碎整齐的皓齿，比阳光还夺目。

再对比荆伊一脸的杀机腾腾，几道血还溅在脸上，总让人觉得，这两人是不是该换个性别。

蛛网再强，也要吃亏在人数不多上，而且藏身的地方就那么多，时间久了总会被人发现，折损不少人手，商洛守城之兵也早已溃不成形，蒙嘉拉住要冲上前去的荆伊，拿着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交给我。”

荆伊觉得，那一刻的蒙嘉简直帅出了新高度，然而，也就只在那一刻。

转眼蒙嘉就跳上了一块高高凸起的巨石上，插着腰伸着手指破口大骂：“他大爷的靳祈，你再不出手老子就把人全撤了！你自己一个人玩儿去吧！”

靳祈正摇着骨扇看戏，笑得嘿嘿哈哈，听得蒙嘉指着鼻子的叫骂，立马收了扇子骂回去：“你姥爷的蒙嘉，本宫要不是看在沈玥璃的面子才懒得帮你们！”

“我呸，你今日要是不出手你就得死，少装大尾巴狼！”

“嘿，本宫机智聪明无双，怎么就得死了？”

“你就说你打不打吧！不打我回去了就告诉沈小姐你出尔反尔是个小人！”

“我说蒙嘉，你在京城别的本事没学着，这不要脸告黑状的本事倒是跟少将军学得挺快的。

“不准说我们家少主坏话！”荆伊挺“胸”而出。

蒙嘉好委屈：“他骂了我半天你都不帮我说话，一骂你们家少主你就跳出来了，是不是我这两天给你买的鸡腿不好吃啊？”

靳祈翻了个白眼，十九玉骨扇摇得哗啦啦响：“秀恩爱，死得快！”

这几人嘴上骂得痛快，下面的战场早已颠覆。

晋都到底有几支大军，这件事大抵要去问宇文钰烨这个晋都的死对头才知道，但今日可见的，在这栈道上就有两支，后面的军队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砸到了前面那支头顶上，与大周国的守城士兵和蛛网的人一前一后，将准备入商洛的这只大军夹在中间，山上的滚石与火球纷纷而下，冷箭暗器招呼不周之处请多担待。

这场虎口峡战事在后来的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时至晋都大军临境，商洛童拳之地举城迎敌，誓死守关，铸肉之墙抗敌，浇血之地迎战，以二万二余之弱胜十二万之强，伊玄清之辈，以孱弱之躯不计代价，终获惨胜。

靳祈晃了晃扇子与蒙嘉和荆伊站在峡道，在他身后是七万大军，而在荆伊和蒙嘉身后，是寥寥几千人。

“退回去！”荆伊眼中有狠色。

“小丫头你急什么，本宫也想带这些新兵看一看大周国的大好风光。”靳祈笑得一脸邪气。

“那迎接你的将是大周国的怒火，和少主的不惜代价驱敌！”

“那可难办了，本宫实不愿与少将军那样的人为敌。”

“还有我家小姐。”

靳祈听到沈玥璃时，眼中泛过些柔情的颜色。

荆伊那会儿心里是虚的，靳祈绝对算不得是个正人君子，他若要反口，趁势攻入商洛，纵使荆伊与蒙嘉二人战死在此处，也拦不住他。

与靳祈之间这场联手是很早以前少主就跟他谈妥了的，当时到底要怎么做成这场事并未有个定论，只是谈好了，宇文钰烨会助靳祈一臂之力，晋都内部不太平，靳祈需要削弱他对手的力量，凭他一个人做不成，只有找外援。

然而，宇文钰烨是否在借靳祈也在为他自己谋一份好处，那就要问老天爷了，毕竟那位烨王爷，总是心深似海。

谈妥的时间是在四方会谈之时，那会儿沈玥璃就奇怪过，靳祈到底为什么要在大周国找一个助力，在宇文钰枫和宇文钰烨之间百般挑拣？也猜到过靳祈在晋都的日子必不好过，只是她猜不到不好过到了哪种地步。

她与宇文钰烨查过靳祈在晋都的处境，查到的结果颇是让他们讶异。

晋都那位十八岁的小皇后，当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女人，说她手握半壁江山也不为过，靳祈这个晋都太子地位岌岌可危，指不定哪天有个小皇子出世，他就要被赶出东宫了。

而且小皇后野心极大，只怕等她手握晋都的时候，就要攻打大周国了。

那时候宇文钰烨以为，这一场分不清到底是谁帮谁的战事不会来得这么快。

毕竟宇文钰烨想不到，皇后与宇文钰枫，会通过不知名的渠道与晋都的那位十八岁皇后勾结上。

靳祈摇着扇子笑了笑，看了看蒙嘉和荆伊转身，转身之时又停了一下：“沈玥璃最近可好？”

“九月初九，沈小姐将成为烨王妃。”

靳祈眼神一黯，缓缓收了骨扇，低语一声：“是吗？”

九月九，宫中惊变。

那位手持匕首的皇后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只身刺杀皇帝这件事，她有细细想过后果，宫变失败了不要紧，他们还有后手，待得晋都大军压境的时候。

若她的枫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将晋都大军赶出大周国，他的皇位，便是稳稳到手，天下无人敢有非议。宇文钰烨若是反对，便要想一想是不是愿意引起大周国与晋都之间的战事。

唯一的问题是，老皇帝还活着。

她笑着跟小兔子说：不成功，便成仁。

宇文钰枫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将那把匕首递进了皇后手里：“母后，一切可就拜托给你了。”

就连宫变这么大的事，他也不曾亲自参与，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成功了是好，失败了也无所谓，反正他的底牌这里，就算皇帝现如今还活着，也没有关系，到时候破宫之时再杀他也一样，现在由着宇文钰烨和沈玥璃两人自以为是好了。

可是沈玥璃告诉他：“宇文钰枫，晋都的大军，没能商洛。”

“沈玥璃，你说什么！”一直信心满满的宇文钰枫眼中有了一些恐慌，她是如何知道的？她是怎么做到的？商洛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解决起来在晋都皇后眼中只是一个时辰的事情！

沈玥璃揉揉耳朵，觉得这人声音太大了些，又懒懒倚进椅子里：“我说，不会有晋都大军来助你称王，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宇文钰枫冲过来想掐住沈玥璃的喉咙，要活生生掐死眼前这个令人讨嫌的女人才好。他眼中又是惊慌又是恨意，交织在了一声，却被冰灵一掌打开，他退开几步，哑着声音质问沈玥璃：“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何必要跟一个一败涂地的人解释胜利？”沈玥璃托着下腮望着他：“从你想娶了我，替沈毓曦挡灾之时，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一直，一直想杀了你。”

他脸上的阴鸷之色到了极致，一个人一张脸，怎么可以这么丑陋？他看着沈玥璃的时候像是恨不得扒掉她一层皮：“就因为这个，你要害得沈家家破人亡，杀害自己亲生姐妹？”

“你又好得了多少，你不是也一直想杀了烨王爷吗？”沈玥璃嗤笑一声，骂自己的时候，怎么不看看他做了哪些事？

“当年是孔念安杀了我母妃，我要杀他又有何不对！我不光要杀他，我还要杀了他身边的人！”

宇文钰枫心底压抑了很多年的仇恨爆发出来，对宇文钰烨的恨与怕，是根植于他骨血之中的，为他母妃报仇，是这么多年来时时提醒他要成为太子的主要力量。

“沈玥璃，你以为你很惨吗？我告诉你，你什么都不算！我要成为太子，成为皇帝，我要让这世上曾经害过我，害过我母妃的人都碎尸万段！宇文钰烨又怎么样，他是我大哥又能怎么样！孔念安杀我母妃的时候，可有想过这一切都是她种下的孽！”他状若癫狂，指着沈玥璃大声控诉。

“沈玥璃，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和宇文钰烨！”最后，他用如同来自地狱的声音恶声诅咒。

特别可怜，他一心想要为他母妃报仇，却连谁是真正的仇人都不清楚，认贼做母十数年，他从不知道。

特别可怜，他疯了一般追逐东宫之位，追逐皇位，所为之努力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特别可怜，皇族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仇恨中浸泡着长大的。

“拿下他，等烨王爷回来了处置。”沈玥璃懒声一笑，宇文钰枫的败，是在她意料之中的，除了梦想实现时的喜悦与激动之外，她再难有其他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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