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笑一边看着皇后，皇后脸色难堪如同死了亲娘，望着下方那女子恼羞成怒，又不敢发作，任由皇帝的嘲讽笑声钻进她耳朵。

“圣上……”

“皇后，朕看这女子好得很，你说呢？”皇帝的恶趣味的确是超乎常人想象的，他指着下方那身着绿衣的女子，笑得几乎要不顾龙威。

“她，她是万万入不得宫的，皇上！”皇后只差要跪下去。

“如何入不得？”皇帝笑意不减，甚至越笑越痛快，下了龙椅走到那绿衣女子跟前：“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的话，臣女伊若彤。”

“嗯，伊若彤。”皇帝哈哈大笑，“你叫伊若彤，哈哈哈当真是个好名字！”

“你不叫伊若彤，你……”皇后几乎要拍着桌子叫骂，“来人啊，将这名秀女的画册呈上来，大胆妖女竟敢欺君！”

皇帝回头看着暴跳如雷的皇后，由着太监将一卷金黄色的布帛送上来，那布帛上是一副画像，画着入宫女子的容貌，每一个进宫的秀女都有这么一副画像，这位伊若彤姑娘也是有的，皇帝摊开那画像一看，自是与这绿衣女子无异，这作画的人应是位丹青高手，将姑娘的神情都画得活灵活现。

“皇后你看，真的是她。”皇帝提着那画像让皇后看，一边说一边笑，“将这伊若彤留下，今日送到朕寝宫来！”

皇后几步跑下凤椅，跪倒在皇帝脚下：“不可啊皇上，万万不可啊，她……她是沈毓曦啊！”

皇帝笑出了眼泪，指着画像旁边的人名：“皇后你看，这里写着，颜，卿，你是不识字吗？”

早些时候，沈玥璃问沈毓曦，你不是坚贞不屈吗？倒是死一个看看？不死啊，不死替我做点事，反正你肯定不会拒绝这等条件的。

沈毓曦渴望了一辈子那把凤椅，宇文钰烨可以放弃宇文钰枫，那么皇帝，也是可以放弃宇文钰烨的嘛，总归于她而言，是皇后就成，管他皇帝是谁？

再早些时候，宇文钰烨执着沈玥璃的手作过一副画，当时他是这么点评的：“长得也太难看了。”

后来这副画无声无息放进了宫里，一个小太监拿走了存放秀女画像中的一副，又把这副放了进去，拿走的是真伊若彤的，放进去的沈毓曦的。

更早些时候，皇帝问胡膏，说胡膏啊，你是想让宇文钰枫回京呢，还是觉得让他呆在国寺里比较好？

胡膏当时本来应得好好的，结果皇帝问他怎么看待九月九贵女嫁的事儿，胡膏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只好讲，谁说这命格极贵的贵女，就非得嫁宇文钰枫呢？

我们也可以嫁给别人的嘛，反正是必嫁天子，早些嫁了也是一样的嘛，比如……嫁给皇上您如何？

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一个笑话，皇帝这个要保持高高在上风范的人，都笑得难以自持。

有趣，实在有趣。

这一日，九月九。

九月初九，原本京中有三件大事。

一为皇帝选妃落幕之日，枝头凤还是落地鸡，在这一日便有分晓。二为沈毓曦贵女出嫁，顺应天命，嫁于天子，应她命格之贵。三为烨王府娶亲，娶的是沈玥璃这位沈家仅存的女子。

第一件事，皇帝选妃已成定局，紧连着第二桩，贵女出嫁的沈毓曦，她的天命也尽如楚殇所算的，成一个贵得不能再贵的贵人，当真是进了宫，当真是嫁作了天子，当真是个天大的贵事。

笑掉世人大牙。

这天大的恶作剧，本是该死的欺君之罪，可是架不住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实在是个妙人，他爱极了这样的游戏。

人，是宇文钰烨换的自不必怀疑，他不由得想着，那宇文钰枫准备如何应对呢？是不是他渴望了许久的手足相残好戏终于要上演了，这位好玩得不知命运为何物的，却身负最高贵命格的沈毓曦姑娘，到底知不知道，她这一入宫，将会引发多大的动荡？

她不知道，但沈玥璃知道，她布局良久，点点滴滴缓缓慢慢，这里想一想是否有漏洞，那里看一看是否有缺憾，总是想得仔细又认真，把沈毓曦送进宫，不算是多大的难事，难就难在啊，如何收局。

这先按下再说，我们来说说第三件事。

烨王府娶亲这件事有点难办，勇猛睿智无双的烨王爷这会儿还没能回京，听说是去边关除恶贼去了，那位沈小姐又当如何出嫁？

人们心中自有不解，不过这不碍烨王府里依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绸子挂满了那座阴冷森严的王府，明晃晃的日头之下，尽是满目的艳红。

也看到了许多的婆子和喜娘结伴而入，平日里总是穿青衣的烨王府下人也都换上了欢喜的红色，脸上洋溢着笑容。

与世人所见不同的是，是烨王府里面，这里面安静得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见，半点不似有喜事的样子，哪怕红色充斥满了整个王府。

烨王府里有一席好饭菜，是许久不曾露面的黎卿卿亲手烧的，她说：“以后烨哥哥跟玥璃姐姐你成了亲，我就再也不好替你们烧饭菜，这一顿，就当是我向玥璃姐姐你请罪，玥璃姐姐请宽恕我往日的过错吧。”

沈玥璃坐好，却不动筷：“我早就不怪你了。”

黎卿卿红了眼眶：“我知道，玥璃姐姐你有大事要忙，自然早就不计较我了的。玥璃姐姐，一定要照顾好烨哥哥。”

“都是痴儿。”沈玥璃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

“小姐，沈小姐，你们快吃吧，再不吃饭菜就要凉了。”站着一边的沫子看着很是感触，小心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滴，像是在为这二人的和好而感动，替两人装着饭菜。

沈玥璃按下黎卿卿要吃菜的筷子，对她说道：“王爷也快回来了，不如等王爷一起吧？”

“王爷信中说今日必能赶回，可到了现在还没有音讯，沈小姐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吧。”沫子像是忘记了沈玥璃对她的冷言冷语，甚至要把她赶出王府的事，依然是那般低下卑微的样子，但动作却又极尽贴心。

“是啊玥璃姐姐，这桌饭菜本也是我亲自煮给你的。”黎卿卿也说道。

沈玥璃看着沫子给自己碗里布好的菜肴，往身后的椅背靠了靠：“我今日若是不吃呢？”

黎卿卿不知沈玥璃为何突然变了语气，显得不知所措：“玥璃姐姐你怎么了？”

“周章！”沈玥璃突然唤了一声。

“属下在！”周章无声出现。

“好好看一看这桌上的菜，能不能吃死人。”沈玥璃目光偏冷。

周章乃拾堂堂主，做多的便是暗杀之事，其中毒之一项自然熟练，只需稍稍一验，便能查出饭菜中被下了致命的毒药，他递着银针送到沈玥璃手里：“剧毒。”

黎卿卿变了脸色，连忙跪下来：“玥璃姐姐，我没有下毒，我绝不可能毒害你啊！”

沈玥璃拉起黎卿卿：“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一直都不是你在害我。”沈玥璃笑了一声，“将沫子拿下。”

周章虽不知命令的原因是什么，但动作极快，沫子转眼便被他擒在手中，她大声求饶：“沈小姐，不是我，我没有！”

“是不是你，我们另外再说，现在我有别的事要做。”沈玥璃懒得看她，她看沫子多一眼，心间疑惑与厌恶便多一分，“周章，将其看牢，她若是逃了，你拿命来抵！”

“是！”周章越发觉得古怪，却也只能将沫子牢牢绑在柱子上，一切等少主回来再说。

“今日京中大乱，蛛网，全体待命！”沈玥璃声音落地，门口便是吵闹人声。

“是！”从旁边冒出许多暗卫来，这一日他们早就在布置，所以到了今日他们反应极快。

“将黎卿卿保护起来。”

“是！”

“黎先生，这里交给你。”沈玥璃看着站在院子中间的黎锦，她知道，这里只要有黎锦，就不会有事，宫中只要有宇文钰烨，就一切太平，百官中只要有胡膏，就一切稳妥。

天下，只要楚殇，就一切安稳。而她，只想做一件别的事情。

黎锦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的事情是沈玥璃与宇文钰烨早就计算好了的，哪个时辰会发生哪些事，他们都早有交代，本来他只需要按着指令走，一切都会如他们所愿地发展，可是到底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沫子，到底为什么会被沈玥璃抓起来？

沈玥璃坐在堂中，她已有许久不曾煮茶冰灵抬了茶具上来，沈玥璃让她坐下，她开始认真的煮水，洗壶，冲茶，泡杯，动作娴熟而自然，像是看不见整个烨王府已天翻地覆，这座森严冰冷得像牢房一般王府，哪怕沈玥璃用尽了办法也无法彻底驱退这寒意。

府上的红绸飞了又飞，扬了又扬，几道四溅的鲜血到处都是，沈玥璃递了一杯茶给冰灵，冰灵的手都抖得握不住茶杯，不敢抬头看沈玥璃的脸。

沈玥璃握住她颤抖个不停的手掌：“别怕，冰灵，别怕。”

冰灵终于敢抬眼，眼中全是泪水，强忍着巨大的哭意：“小姐啊，我带你走吧，我杀得出去的。”

沈玥璃把温热的茶水放进她手心：“去哪里？”

“哪里都好，小姐，别等了，我求你别等了！”冰灵哭着跪下，求着沈玥璃，走吧，小姐，跟我走啊，别等结果，别等答案了，别这么逞强，非要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才肯放手，小姐，求求你，别等了。

沈玥璃拉起她她坐下，神色安然，两指捏住茶杯细品了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声音也泛着龙井的清新：“烨王爷将这京城交给我，我岂敢让他失望？”

冰灵便只能捂着嘴哭，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地面上的石砖几次翻转拼接，便是夺命的阵法，屋檐上的瓦片翻开，便是弓箭手的位置，墙壁裂开，便有无数的暗卫和杀手涌出。

那些想冲进来将沈玥璃彻底杀死的人，都被困在了院子里。

沈玥璃养了很多的花，今日这些花，全部被染成了血的红色，死去的人一地又一地，残肢断臂到处皆是，这烨王府如同人间地狱。

沈玥璃在地狱里，神色恬淡，细品一杯茶。

“你终于动手了。”耳边轻轻传来楚殇的声音，他着白衣在血雨翻飞里格外遗世独立。

像是早就料到楚殇会来，所以沈玥璃早已替他备下了一杯茶：“你也终于来了。”

“何不离去？”楚殇与冰灵一样，劝她离开。

“楚殇，陪我喝茶吧。”沈玥璃抬头看他时是一张明媚的笑脸，可是楚殇分明看得清，她的眼神好像是回到了那日醉骨楼时，那时候的她，倔强而充满仇恨，有着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问了，我想，由他告诉我会好一些。”

“如果你是错的呢？如果，真相比你知道的更残酷呢？”

“那我也得受着，安安份份，无怨无悔，踏踏实实地受着。”沈玥璃笑了一声。

“我陪你。”楚殇不再劝她，只坐在她对面，陪她一起喝茶，陪她一起看外面杀机四溢，陪她坐等那真相，到底是更好一些，还是更坏一些。

杀得暗无天日的时候终于过去，烨王府里到处都是血腥的味道，浓得呛鼻，沈玥璃轻声吩咐：“将这里洗干净，我们，准备出嫁了。”

只在眨眼间，满地的死尸皆不见，地上的鲜血皆不见，红绸还是在飞啊飞，扬啊扬，身着嫁衣的女子袅袅婷婷而出，红盖头的下方是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她的脸上，以喜悦当作最美的妆容。

这位新娘在低头的时候，看到了指甲边上有一道红红的血线，她将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口，将那点血渍吞下。

大婚之日呢，可不能将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带进夫家。

绝望的皇后娘娘还没有换下隆重的皇后凤袍，金线织就的凤凰在她身上振翅欲飞，她认真而仔细地回想着今日，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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