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若是宫外有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皇后挑了片细钿贴在额头上，又觉得太轻浮了些，跟她皇后的身份不相搭，便再放了下来。

小兔子做事麻利，死去的宫女往冷宫的枯井里一扔，烂了都没有人知道，宫外自有一套说法，大多都是失足落水，病重难医之类，反正人都死了，外面的人死无对证，由着他们信口开河。

这就是后宫，以及后宫里的人命。

消息几经周转，终于在夜幕四起的时候传到了沈玥璃手里，宇文钰烨走后，沈玥璃便一直在他的书房里处理杂事，沫子沉默不多话地在一边研磨，冰灵坐在一边上的椅子上打盹。

“小姐，属下不明白此举是何意。”黎锦实在不明白杀这几个秀女有什么作用。

沈玥璃蘸了些墨，低头扬扬洒洒写字：“这几个秀女家中都是朝中大臣自不必多说，这些大臣都是皇后与宇文钰枫拉拢在一起的，与其让他们在后宫也壮大，不如早些斩草除根。”

“可是我看皇后似乎并不着急。”黎锦收到的风声是皇后并没有如何应对。

沈玥璃放下笔，抬头看着黎锦：“若他们着急，不就正好暴露了吗？你以后皇后会蠢到自暴其短我们抓住把柄？”这样看来，那位皇后也不是一个蠢得无以复加的人。

“小姐的意思是……”

“他们不急，我逼到他们急就是了，照信上所写去做。”沈玥璃将写好的信纸递到黎锦跟前。

黎锦接过一看，忍不住好笑，在阴害别人这种事情上面，沈玥璃总是比人都要拿手，就算是换了少主在此处，也未必能想出如此阴损的法子。

“黎先生，你能否将蛛网中所记载着的京中官员列个提纲出来，大致这些人的底细就好，不必细到哪年哪月有哪些事。”沈玥璃说道。

“当然可以，小姐何时要？”黎锦问道。

“越快越好。”

当天夜里，死去秀女的家中父兄之辈皆收到了一封信，信中不远详细地描述了他们家的秀女是如何惨死在宫中，皇后如何不理不问的，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说描述。收到信的各位大人自然忍不住，连夜就结伴前去宇文钰枫府上要个明白。

哪曾想，宇文钰枫却早早就备下了酒席等着他们，他在席上自罚三杯，万般自责，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只差泪流满面痛哭流涕：“几位大人，我一向愿意与你们交好，怎可能放任诸位的女儿遭人害命？只是此事，实为阴谋我也不得不一压再压，以免以小失大啊！”

“那二皇子殿下你倒是说说看，有何阴谋！”

“几位大人想想，若我们之间互生疑窦，于谁最为有利？”宇文钰枫满脸的诚恳和内疚，“几位想必也知道，我与大哥不合已是多年，他如今京中，他府上那个女人却更加恶毒，这都是她用以间离我们的毒计！”

“那我女儿的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丢了吗！”

“自然不会，待我大事得成，必将沈玥璃人头双手奉放！”宇文钰枫说话斩钉截铁，看来他是真的恨极了沈玥璃。

“此事毕竟出在皇宫，当年是皇后对我们信誓旦旦地许诺，我才肯放女儿进宫的，殿下，此事即使有阴谋，你与皇后娘娘的处置方法也太过让人寒心了些，等京中风头过了，还望给我一个解释，今日，就此告辞。”

有了人起头，后面的也就说着差不多的套路话，不管宇文钰枫把话说得多动听，哭得有多感人，总归是丢了好几条人命，都是心头肉，谁舍得自家女儿就这么无缘无故地丢了性命？

宇文钰枫口中百般歉疚地应下，等人走远之后却是一脸的阴沉如水，若不是他得到的消息快，真要让沈玥璃打个措手不及，将这一干心腹得罪光了，何其恶毒心肠的沈玥璃！

沈玥璃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冰灵轻轻叫醒了她：“小姐，如你所料。”

“知道了。”沈玥璃迷糊间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朝内睡去，只是一双眼睛缓缓张开，亮如夜间寒星。

“冰灵，替我做一件事吧。”沈玥璃突然说道。

“什么事？”冰灵应道，她觉得沈玥璃最近一直有心思，但却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一件，我的私事。”

皇帝一共有四个儿子，前三个倒是都颇名望，且不论这名望是好是坏，总归大家都是记得的，但是到了第四个皇子这里，实在是安静得不像话。

他有个王爷爵位封，却未能做出些王爷的气派来，他偏安一隅，不争不抢，低调得不像话。

宇文钰麒只是忠憨，却不是愚蠢，京中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虽然从不掺和，便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偶尔他会叹气，为什么那些人都看不清时势，要跟他大哥做对呢？

他那位大哥，是从血骨里杀出来的人，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但他也不想与他大哥走得太近，大哥曾有交代，他便安安生生地做一个富贵王爷就好，天天遛遛鸟，赏赏景，不必想太多不该想的事。宇文钰麒是一个很听话的人，所以他从来不做多的事情。

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饶是他百般低调不出声，也没想到在街上遇到了沈玥璃。

那时的沈玥璃正帮一个小屁孩擦着眼泪鼻涕，看上去是个小乞丐，大概饿了好几天抱着沈玥璃讨些银子，沈玥璃也许是那日心情不错，于是买了不少馒头包子给这小乞丐，哪曾想，小乞丐走的时候却顺走了沈玥璃身上的钱包。

宇文钰麒看不过眼，抓住了小乞丐把钱包送还给了沈玥璃，沈玥璃收到钱包时眸光微深，她便知道啊，像宇文钰麒这等忠厚之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人有很多种美德，诚实，善良，认真，勤劳等等，这都算是极好的闪光点，可是当这些美好的德性放在不合适的地方时，便有会发生灾难性的后果。

比如善良，这种东西你若放在了望京城这种地方，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宇文钰麒是一个拥有很多美好品德的人，若他是个普通人，他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可是他是皇子，是王爷，这种美德足以使他万劫不复。

“沈小姐，再过几天就该叫你一声大嫂了。”宇文钰麒对沈玥璃还是有几分好感的，虽然她在京中名声着实不好，但那些名声好的人，就真是好人了？

那时候他生辰，沈玥璃那天来宴席上的唯一一个他认真接待的客人，原因无他，别的人都是来这里攀一攀亲，拉一拉关系的，只有沈玥璃是他请来真个替自己祝寿的。

所以，那日沈玥璃送他的一样再平常不过的小物件儿，他到现在也好生收藏着。

沈玥璃也不讨厌他，至少他比京中绝大多数人看着都要顺眼，笑了笑说道：“麒王爷快别取笑我了。”

“沈小姐请我喝茶可有什么事？”宇文钰麒不懂得转弯抹角，直话直说道。

沈玥璃喜欢他这直来直往的性子，说道：“麒王爷，烨王爷现如今去了边关驱逐恶贼，我一个妇道人家在京中无依无靠，便只好向您来讨个安心了。”

“沈小姐快别这么说，我知道我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实在算不得什么聪明之人，哪里能帮得到沈小姐？”宇文钰麒连连摆手。

沈玥璃抿了抿笑意，起身走到窗子前，这是蛛网替她寻的一个地方，这地方幽静隐蔽，外人想来难以知道，楼下是几个叫卖的小贩，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蛛网的人。你看，如今这京中，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麒王爷，我曾经遇上过一个很睿智的人，他跟我说，国家之事，匹夫有责，麒王爷可认可这个观点？”沈玥璃轻声说道，像是怕惊忧了这外面的树与草。

“这是自然，凡是大周国子民，遇大周国之事，都不该袖手旁观。”宇文钰麒点头道。

“那我若说，如今的大周国危在旦夕，麒王爷可愿出手力挽狂澜？”沈玥璃转头看他，眼中的光芒太过灼人，她一向有一双清亮的眸子，这双眸子里藏着无数的秘密。

“沈小姐你的意思是……”宇文钰麒不明白，如今天下四海升平，哪里来的危在旦夕？

“麒王爷只需告诉我，是否会出手，便足够了。”沈玥璃定定地望着宇文钰麒。

宇文钰麒有片刻的失神。

他见过沈玥璃有好几次，每每回想时，是那日在醉骨楼里，宇文钰枫举着箭要一箭射杀冰灵，沈玥璃将一干人挡在身后，目光尖锐地回望着宇文钰枫，那时她眼中的勇气与悍然令人诧异。

宇文钰麒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那等难以忽略的光芒，那个人是宇文钰烨。

后来他的大哥沈玥璃不惜千里奔袭而归，只为救活沈玥璃，他开始想着，是啊，他们愿是那般相配。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却在他心底留下了些深深浅浅的影子，平日里不曾多想起，只是再见面，那双眼睛便能清晰而诚实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听闻她不日就将下嫁给大哥，日后他当尊称她一声嫂嫂，偶尔间他会觉得惋惜，若他是宇文钰烨便好了，但也只是惋惜，他自认他哪里都不如宇文钰烨，自然也无法与沈玥璃相配。

却也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有自知之明。

现如今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宇文钰麒的脑海中便有些迷乱，这样好看一双眼睛，若是看着心爱之人时，该是何等的深情？

这便有了不该有的期盼。

因着这期盼，他应下了沈玥璃一桩事，一桩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福是祸的事。

当然，他也很清楚地知道，沈玥璃来找他，便是有着十成十的把握说服他，像她这种人，如宇文钰烨一般，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

而后有几年，宇文钰麒一直会回想，若那一日在街上，他不抓那偷钱包的小乞儿便好了。

沈玥璃料定过，宇文钰麒不会拒绝，因为宇文钰麒有着那么多高尚的品德。

卑劣如沈玥璃，人性的弱点她利用过，人性的优点，她也未曾放过。

冰灵那日问她：“小姐，你这么做真的可以吗？麒王爷毕竟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咱们少主也一直竭力把他保护在外，你这般做，可有想过后果？”

那日的桂花飘香，香飘过满城，细小的桂花碎如米粒落满了她掌心，她携了一把放进茶壶中：“你家少主把他保护得再好，也不过是最后他的目的，冰灵，你怎么能认为宇文钰烨是一个高尚的人呢？”

冰灵听不明白沈玥璃的话，但也阻止不了她，只是她觉得好像在沈玥璃和宇文钰烨之间有一道隙缝在越裂越大，中间掺满了她看不透的迷雾。她很是心急，心急着不知少主是否知道沈玥璃心中所想。

她开始无比思念荆伊，若是她在，她鬼主意那么多，就一定会有办法。

她只能把这些疑虑说给黎锦听，黎锦皱了皱他没有眉毛的额头，万般惆怅，叹息一声：“一切，都等京中之事平定下来再说吧。”

时光不等人，很多事，等不得。

这一日，热闹喧哗了很久的选秀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这天宫里的花开得格外艳，水流得格外清，好像什么事都到了最热烈的时候。

秀女们排排站，画好了最精致的妆，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这个扶一扶发簪，那个照一照铜镜，个个都等着皇帝随手那么一指，就定下她们未来的人生。

选中了的，是将来的主子，落选了的，是赶出宫的平凡姑娘。

一排排而过女子并无稀奇，皇帝偶尔能看中一两个姿色不凡的，但大多都入不得他法眼，毕竟看尽了后宫百花，实难再有什么女子令他惊艳。

在他意头缺缺的时候，终于有了那一个姑娘令他眼前一亮，他先是盯着看，然后面色怪异，最后放声大笑，笑得众人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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