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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王府里如以往一样清凉,几个小厮打扫着庭院,红儿和三五个丫鬟正在擦拭晾晒衣物的竹竿,一旁几棵老树枝头上的鸟雀发出数声悦耳的鸣叫,反倒显得整座王府更加安静祥和。
“简直胡闹,出去!”一声厉斥从过千伤的房里传出。大家不由纷纷向过千伤房间看去,就见到方怜珏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地走出门外,紧接着便是“嘭”的一声,房门紧闭,吓得方怜珏一缩脖子。
“咦,小姐怎么在侍卫长房里?”众家丁都带着这样的疑问向她望去。方怜珏被他们瞧得小脸儿通红,当即一指众人,瞪眼怒喝道:“看什么看,不用做活了是不是!”下人们一听,呼啦一下全都走光了。
“哼,算你们跑得快!”方怜珏撅着小嘴,一脚将旁边的竹竿踢飞了出去,蹲在地上大生闷气,其实她在一大早便来了,是以不曾有人看见。
天刚亮的时候方怜珏便带着一套赞新锦衣,来送给过千伤。毕竟男女有别,过千伤本不想让她进来,但瞧她天真烂漫的笑脸,却不忍心将她拒之门外,于是便让她进了屋。可谁知还没说几句话,这丫头竟不避嫌,拿着自己带来的新衣非要给他换上,过千伤劝之不住,忍无可忍当即一声喝斥,将她赶了出去。
过了片刻,房门开了,过千伤身着新衣走了出来。方怜珏腾地一下蹦到他面前,眨着眼睛笑道:“千伤哥哥,这衣服与你好配!”过千伤本不想穿的,只是刚刚喝斥了方怜珏,却不好再拂她美意,才将衣服换上,这时见她仍是笑呵呵的,便道:“怎么还在这里?”
“在等你嘛。”方怜珏嘿嘿一笑,“千伤哥哥我们去茶楼好不好?”过千伤想起那日在茶楼她吃东西的模样,不禁微笑出声:“怎么,嘴馋了是不是?”
方怜珏忽然将脸颊靠了过来,惊喜道:“千伤哥哥你终于笑了,哎呀就不要再带这劳什子面具了,我都看不全你的脸!”方怜珏虽古灵精怪,调皮捣蛋,但性子直来直去,豁达开朗,过千伤与她在一块时,久积心间的愁虑阴霾不觉间便被冲淡了许多,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只是他自己当局者迷,不自知罢了。
方怜珏贴近自己,过千伤有意躲开一步,一笑道:“这里是京畿之地,不比他处,还是带着为好,行事会方便一些,也免得给王爷带来麻烦。”方怜珏想想也对,便道:“嗯好吧,千伤哥哥那我们走吧!”
“等等,”过千伤问道,“珏儿,王爷此时身在何处?”方怜珏见问就答:“爹爹平常这个时候都在后厅喝茶的,千伤哥哥你要找他吗?”
过千伤点头道:“你先回去等着,我有事与王爷相谈。”方怜珏抓住过千伤衣袖道:“我和你一起去。”话音刚落就被过千伤瞪了一眼,慢慢将手缩了回去,低声道:“那我回房等着你。”
过千伤听她声音中满含委屈,心头一软,不禁道:“我回来后再去茶楼,吃过点心,我带你出城游玩一番。”方怜珏美眸流光,娇呼道:“说话要算数,那你快去找我爹爹吧,可要快些!”呵呵一笑,这才走了。
过千伤暗笑道:“这丫头疯疯癫癫的,倒有趣得很!”转身时却面色凝重,向后院走去。未行多远便遇见了盛正英,过千伤问了声好,盛正英却对着他呵呵笑道:“过老弟,我听谁说小姐昨日是在你房里过夜,而且早晨还被你赶了出来?”
“什么!”过千伤差点跳了起来,“简直是无稽之谈,盛管事这等关乎女儿家声誉清白之事怎敢乱说!”
盛正英颇不以为然:“小姐对你的心思府里人尽皆知,王爷都无可奈何,你怕什么。”说着却又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小姐对你还真是痴心不改!”方怜珏的心思其实过千伤已隐隐猜到了几分,但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夜仙一个人,没有他想,便道:“那只是少女的一时冲动,盛管事当不得真,我与珏儿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她和王爷自当明白的。”
盛正英摇头道:“王爷若是在乎什么身份地位,贵为王驾千岁的他当年又怎么会与王妃成亲呢。”过千伤眉心皱了起来,却又听盛正英苦笑道:“小姐真的是一时冲动吗?那一年小姐还小,负气出走,流落江湖,被别有用心之人追捕,险些丧命,是你舍身救了小姐性命,过老弟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回忆起当年建康夫子庙的大战,过千伤眼神变得幽邃,“那一次在下差一点命丧黄泉。”盛正英走到过千伤身侧,说道:“那次王爷大发雷霆,一怒之下罚小姐幽闭府中,禁足五年!”
“五年?”过千伤有些惊讶地道。盛正英道:“王爷身份不同,如果小姐真被对头掳走,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这点惩戒也不为过,可说是惩罚,其实也是怕小姐会再惹出事端,使她受到伤害。”
过千伤点头道:“原来如此。”盛正英又道:“小姐刚回来那几个月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日捧着脖子上的玉佩以泪洗面,王爷无法,便差人寻找你的下落,几经辗转才打听到你被刁残带走,再便没有其它消息了。直到后来‘阴魔传人’现于江湖,小姐为了见你,几次想偷跑出府,却都被王爷阻止了,你那时相府行刺,震动朝野,皇上降旨缉拿于你,王爷为了顾全大局,不让奸相抓住把柄,严令王府不得插手。”
过千伤道:“王爷做得没错,那章小弟助我,果真是受了珏儿之请?”盛正英叹气道:“正是,王爷命令一下,谁敢有违,是小姐偷偷跑去苦苦哀求章小子,章小子实在挨不过,才背着王爷出府去的,唉……那段日子小姐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过千伤心头跟着一阵心疼,知道方怜珏对自己情真意切,轻声道:“珏儿她难道不知我已有妻子了吗?”盛正英苦笑道:“过老弟与月夜仙子的美谈盛传江湖,小姐她又怎么能不知呢,怪只怪小姐性情如此,王爷常说小姐对于男女之情的性子,像极了她娘亲,这也是无法的了。”
过千伤回想一同扫墓的情景,不禁道:“珏儿虽脾气古怪,性格顽劣,但其秉性还是好的,只是她堂堂的金枝玉叶,又何苦对我……”不待他讲完,盛正英一拍他臂膀,语重心长地道:“过老弟,过去的就是过去了,终是回不来的,小姐一片真心,盼你不要白白辜负了。”说罢便缓步去了。
过千伤呆呆地站在那里,回味盛正英的话,不自觉的眼眶湿润,只感觉心间一阵刺痛,手捂心口,呵呵苦笑。
恍恍惚惚间来到了后厅,尚未进门,就听方庭府道:“来得好早。”过千伤一愕,进门来说道:“王爷知道我会来?”
方庭府让他坐下说话,对他道:“你有三件事情让本王对你刮目相看,以你的为人,若是不来,那就怪了。”过千伤奇道:“却不知在下做过哪三件事情,让王爷如此看重?”
方庭府闭着眼,细细饮了口茶才道:“第一件事,你年少之时曾舍身救过珏儿一命,小小年纪竟能如此重情重义不惧生死,说明你是一个品格良善,德行端正之人。”过千伤竖起两根手指,说道:“我猜王爷所指的第二件事便是相府行刺了。”
“不错。”方庭府放下茶杯,微微笑道,“在相府寿宴之上,逞一时之勇行刺杀之举原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能成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难就难在你竟能全身而退,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行刺易退走难,此一事足见你心思缜密,智计不凡。”过千伤谦逊道:“王爷过誉了,在下惭愧。”
“这第三件事吗……”方庭府笑笑,故意拉长了声音,“就是你为保护珏儿与本王硬拼了三招。”过千伤苦笑道:“在下不自量力,倒叫王爷见笑了。”
方庭府摇头道:“非也非也,你事前曾答应正英会护得珏儿安全,那晚你明知不敌,却仍舍命相斗,可谓是一诺千金,忠勇可嘉,实属难得!”过千伤心下倒是一凛,暗道:“这位武极王果然厉害,观人查事,心思细腻之极!”
方庭府又饮了两口茶,笑道:“以此三件事可看出你德、智、勇,三者兼备,珏儿的眼光倒还不错。”过千伤有些尴尬,道:“王爷,这其中只怕是有些误会……”
“本王不管有什么误会!”方庭府一声断喝,语含威吓,无比霸道,“倘若你胆敢让珏儿伤心难过,本王绝不饶你。”这话就似一把钢刀架在了过千伤的颈项,根本没有给人回旋的余地。
“王爷你……”过千伤顿感无奈,暗道:“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父女二人都是一样的蛮不讲理。”独自叹了口气,方道:“好,这事暂且不提,在下斗胆想问王爷一件事。”
方庭府语气放缓道:“你想问我是否主张盟金,对不对?”过千伤道:“正是。”方庭府淡淡道:“如你所想,本王确是主张联金抗蒙。”说完盯着过千伤,注意他的表情。
过千伤站起身来,正色道:“请恕在下直言,奸相史弥远卖国通蒙昭然若揭,蒙古铁骑南下侵宋已是早晚之事,金国与大宋更有靖康之耻的深仇大恨,世代水火不容,势不两立,无论是蒙古还是大金,都非我朝友邦,王爷此举岂不是与虎谋皮!”
方庭府只是淡淡发笑,这时忽道:“我且问问你,汉末三国之时,哪一位可称得上是大智大勇的英雄?”过千伤不知他为何会突发此问,于是便道:“那依王爷看呢?”
方庭府道:“江东鲁子敬!”过千伤不禁奇道:“鲁肃?他文不及诸葛孔明,武不及武圣关公,王爷为何说他是大智大勇的英雄?”
方庭府悠然道:“曹操自官渡之战后,横扫六合,势吞八荒,刘备如丧家之犬,孙权已胆战心惊,正是东吴鲁肃力排众议,极力促成孙刘联盟,才有赤壁大败曹操,进而形成的三国鼎立之局,其后各国之所以能够相安无事,正是因为鲁肃连横合纵之功。”过千伤默然点头:“王爷此话不错。”
方庭府叹口气,接着道:“而今天下,宋、金、蒙三国鼎立,蒙古数年来连战大捷,兵锋正劲,金国已连连受挫,我大宋国力不盛,积重难返,更是无力抗衡,史弥远意与蒙古联盟,共击金国。”过千伤摇头道:“这自是不行。”
方庭府目中透出赞赏神色,道:“的确,与蒙古南北夹击,虽然金国弹指可灭,可是唇亡齿寒,我大宋便再无屏障,蒙古铁骑届时挥军南下,大宋亡矣,只有联金抗蒙,才是正途,明可削弱他国实力,暗可韬光养晦,发展国力,总而言之,蒙强则联金,金强则联蒙,只有这样我大宋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过千伤皱眉道:“话虽如此,可与世仇金国联手,谈何容易,即便能够成功,只怕也要被世人所诟病。”
方庭府哈哈大笑道:“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得报大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区区一点屈辱却又算得了什么,待到时机成熟,一举将大金蒙古覆灭,那才是大智大勇!”
过千伤见方庭府狂放大笑,暗自叹道:“武极王就是武极王,他不想做的事,谁也逼迫不了,他想做的事,却是谁也阻挡不了,我行我素,霸气凛然!”过千伤抱拳一礼,便要告辞。
方庭府道:“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过千伤答道:“我只是不想战事一起,以至生灵涂炭,至于这天下归谁所有,结果如何,在下没有兴趣!”
方庭府徐徐道:“年纪轻轻就有悲天悯人的胸怀,很好,倘若真有天下大乱的那一天,本王希望你仍能够让珏儿平安喜乐。”方庭府语调变得悠缓,这位俾睨天下的天下第一高手这时声音竟有些沉郁低柔。过千伤心念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顿了片刻,终于道:“不管怎样,我定保她无虞便是。”
方庭府蓦地直视过千伤,声音好像有些发颤:“千伤,大丈夫一诺千金,言出必践!”过千伤忽然想起夜仙和晴儿临死前的泪水,心头刺痛,眼前朦朦胧胧,心中恍惚道:“我却没有保护得了她们……”狠狠地咬着牙,坚定地道:“大丈夫一诺千金,言出必践!”酸楚难忍,匆忙施了一礼,快步走出后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