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大早，天刚放亮，满月就起身收拾行李，她本想致电给孟先生说明情况，但又怕打扰对方，思虑一番过后，留下字条交给酒店大堂，嘱咐他们若是有位姓孟的先生寻访，就告诉他，她的家中有急事，乘今日最早班的飞机回去了。

酒店服务人员连连颔首，送满月上车，替她安置好行李，嘱咐出租车司机，一路小心，然后一直弯腰目送小车驶离视野。即便是这样温馨的举动，也没能叫满月的心情温暖半分，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位送她出来姓二阶堂的酒店经理，一晃眼二阶堂的身影和梁景仁的模样重合了一瞬，满月心中一紧，赶紧皱眉闭目，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抵达机场后，满月马上换好登机牌，不知不觉间行至昨日梁景仁坐过的地方，她没想过自己原来会被这样一个男人影响至深到如此地步，心中纵使万般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身体里潜意识的诚实。

满月坐下，静静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未读消息，很好。

再过不足三个钟头她便可以回国去，这次日本之行，顶对不住的是孟先生，等他回国之后，一定要向他好好谢罪才行。

机场这样的地方从来都不缺乏人气，即便是在这样的清晨，行人旅客也都步履匆匆，送别临行的亲朋好友在入口处紧紧相拥……满月脑中思绪一闪。

飞机平稳降落，客舱里传来空姐甜美的声音，“……当地气温26摄氏度，华氏78度……”，满月这时候才惊觉，夏天已经过去。

手机刚一开机就收到希炜传来的讯息，大意是自己有事走不开，安排了别的人来接机，约她直接在海寿路见面。

满月一边回复信息说知道了，一边走到到达的出口，她猜想希炜大概是会叫卢占文来帮忙接机，于是四下搜寻心中所想的影子，却见一辆熟悉的汽车从拐角处右行驶来。

她没想到，安排的别人竟然是梁景仁。

梁景仁从驾驶座上下来，帮忙安置满月的行李至后备箱，又替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满月站在车边迟疑，伸手去开后座车门，还未全部拉开，就被梁景仁一个侧身，背手关上。

“你还在为日本的事情生气？”

“没有。”

“那就坐前面。”

后面有汽车嫌他俩磨叽，鸣笛示意，机场安保过来叫他们赶紧开走，以免妨碍后面车流阻滞。

梁景仁态度十分坚持，满月只能坐了上去，他替她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驶离机场。

“希炜有急事去找卢占文了，拜托我来接你，”梁景仁眼睛只是前方，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我以为你会在日本多呆些时日。”

“日本没有给我留下愉快的印象。”满月一直扭头望着车窗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字字清晰。

梁景仁沉默一瞬。打开车内音响，电台里缓缓播出歌来，悠悠扬扬的传出老上海时期的女声，年代感十足，却一点也不老气，相反唱歌的女星强调十分俏皮洋气。

满月记忆里这原应是一首英文歌曲，其中穿插这古西班牙语，然而这女歌星在里面唱：“孩子的事情问妈咪，我将来可能称心如意？嫁一个丈夫永不分离？永远的不分离。que sera sera……”

她羡慕歌中女孩，身边有位可以询问的妈咪。时至今日想到自己，不免黯然，忽而落下泪来，泪水划过脸颊，就连满月自己也始料未及，她没有伸手去擦，怕一动手，就暴露了自己的内心。梁景仁抽出一支手来，从车上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满月没做声，也没有看他，静静接过。

梁景仁并没有直接带满月回海寿路，而是绕路去了乐善公园。

公园里的桔梗花已经过了花期，园内换了另外一幅景象，墨绿色的梧桐间或有些泛黄。仿若是在暗示他俩，也和这个公园一样，自春到夏，花朵凋零，生机萧条，物已不是人亦非，事事均休……

“你是故意在机场等我，叫我看见你和纪晓冰亲昵模样的，对不对？”满月开门见山，直接说出心中猜想。

梁景仁静默，没有反驳。

他的沉默，叫满月有些不耐烦，“你不想说，何必带我到这里。”满月现在十足疲惫，他不愿说话，那么她来说，说出自己心中郁郁之后，是留是走，互相潇洒。

他完全不想狡辩。

“希炜还在等我，我本来就是赶着回来见她。”满月转身要走，被梁景仁拦住。

“不要走。”

满月没好气，“你有什么要说，尽管先说。”

“我们不要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

“你现在不愿听我说话。”

满月深吸一口气，啼笑皆非，刚刚是谁沉默不语，现在倒反过来说她不愿意听他说话。

努力调整自己情绪，满月看着他，又马上扭过头去看向别处，不知道为何看着他的时候，自己心中只觉得万般委屈，见他模样，就想落下泪来，她没预想到他和一个女人的小小举动，就能叫她如此如鲠在喉。

但是纪晓冰不是“一个女人”，她那么多姿妖娆，是多少男人的梦中女神，在争取男伴的方面，输给她，并不丢人。

呵，她已经在想失去他的事情了。

满月手机不断不断再响，是孟思源，想必是已经收到满月拜托酒店转交的留言。她躲到一边，与他联络，“对，我已经平安降落，家中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走的匆忙了些。”

孟思源那边没有多问，嘱咐她：“快些回去休息，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开口。”

孟先生真是个周到的朋友。

满月当然不知道，孟思源的周到并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待遇。

满月走到公园西北角落，那是她和梁景仁那夜看星星的地方，心想，和他相识时间其实也并不如想象般那么长久，却不知道为何，这短短数月时间，仿佛像是过了小半生，不由感慨，“我以为我们会长久的快乐下去。”

梁景仁意外，“长久是多久？”

满月一愣，没有回答。

梁景仁说：“纪晓冰是我的病人，也是我在孤儿院时候的姐姐，她的名字是艺名，年纪是假的，在蜜糖父母领养我之前，一直都是她照顾着我，你也知道孤儿院并不是收容所，它不会照顾我们一辈子，十四岁的纪晓冰就和娱乐公司签约，为了我读书，成为他们的挣钱工具，你别看她一副交际花模样，实际上她和大玲小玲一样患有社交恐惧症，只是她的症状只对于男性，原因是……”梁景仁顿了顿，又开口，“因为我的关系，她在十七岁的时候遭到强奸。”

满月听得愣住，人生在世顶辛苦，人前光鲜人后悲凉。

她满月自小可谓锦衣玉食，被刘姨照顾的呵护有加，只是缺少一点父母爱而已，和他们相比这点苦难简直拿不上台面。

她叹口气。

梁景仁继续说下去：“她爱我，帮助我，需要我，可是我却爱上了你。”

梁景仁声音沙哑，像是刚刚负重跑完十公里。

满月不出声，与梁景仁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原地。

梁景仁缓缓朝她走近，说：“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此刻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

梁景仁只看着满月从他车上取下行李，往公园外走去。

正欲追上去挽留，这时候电话响起，是纪晓冰。

“喂。”

“听说你的小女友连夜跟了回来。”电话那头，纪晓冰语调调侃。

梁景仁没答话，举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满月消失在视线里。

“我以为我们配合默契，难道是我会错意？”

梁景仁沉下脸来，“是我的问题。”

他忽然直接承认，到教纪晓冰一时不知该接上什么话语。

“我打电话，又不是要听你承认错误。”

“那你想要什么？”

纪晓冰面孔也拉了下来，“你能给我什么？”

他败下阵来，颓然靠在椅背上。

“只要我有的，你想要的，全都给你。”

“包括你的小女友？”

“她已经不是我所有。”

纪晓冰吁出一口气。

“你的目的就是叫她伤心难过，远不及她父母对你所做的恶劣事情之万分之一。”

梁景仁举着电话，不语。

“你现在却动了真心！”纪晓冰在电话里指责他。

梁景仁苦笑，“反正我已经失去了她。”

满月回家，一推开门便看到希炜在和人通话。

她听到门响，马上迎了上来，见只有满月一个人，疑惑的问：“我不是拜托梁先生去接你了，你们没有在机场遇见吗？”

“遇见了，后来又分开了。”满月不愿多说，推着行李上楼。

希炜也没兴趣多问，拿出一叠文件，递给满月，“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累，但是这件事情关乎到你以后是否可以继续这样衣食无忧。”

满月洗了把脸，只擦干净了手，脸上、发梢还“滴滴答答”的落着水。

“邹律师和卢瀚在联手转移你的资产。”希炜先说结论。

满月翻了翻授权资料，几乎全都是在邹律师的事务所签名授权的。没份合同，都是她亲笔亲手写上去的。

“怨不得人，”她自己不看清合同内容，怪的了谁？“是我自己太不注意，轻易就相信了人。”

满月说这话，语气凄凉，不光是在说转移资产这一件事。

“他们都是你父亲当年一手提携的旧部，如今满伯伯出了事，他们就联合起来打你的注意，”希炜见满月这样消极态度，更加忿忿，“亏得你还当邹律师是你叔父。”

满月叹了一口气，将资料放在桌子旁。转身走进厨房，看到有新鲜的莲蓬，挑了两只，端了个盘子，坐到希炜对面。

“他们蚂蚁蚕象，若是我再晚些时日发现，你就要被公司扫地出门，他们真狠，一分资产都不预备给你留下。”

“幸亏那套公寓早早转入你的名下。”一会儿功夫，碟子里已经装满小半盘莲子，满月剥开一颗莲子，塞进嘴里，呵，甜。

希炜见她毫不着急，更加上火，一把夺过满月手中的盘子，因为动作太大，莲子被撒了一地，“咕噜噜”一下滚的满房间都是。

满月一愣，起身要去捡莲子。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满月，你到底要我为你操心到几时！你知道如今外头一个工人一天挣多少钱吗？你知道现在租一间小一室多少钱吗？你知道这莲蓬多少钱吗？你每日每日就知道做这些陶罐，你以为靠它们能养活你吗？没有了满伯伯的物质支持，到了社会上，你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

希炜一口气，一边说的时候心中就在一边后悔，却因为太替满月着急，已经闭不了嘴。

满月直愣愣的望着她，听着希炜一直一直责备她，直到希炜自己力竭。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希炜和她要好，只是碍于主仆关系的要好。

什么年代，还有主仆，可是她们俩就是这样，从小到大，希炜处处被教育要对她忍让，终于今日，得以爆发。

满月只望着希炜，渐渐笑了，希炜却委屈的痛哭了起来，见她这样，更觉得不好意思，涨红了脸，一边啜泣，一边说：“……陶罐养不活你，不要相信何教授给你画的海市蜃楼，满伯伯的家业，不能在你手上败掉！”

“是是是。”满月连连点头，态度乖巧。

希炜见她这样，觉得她并没有将自己劝说听进心里去，更加生气，丢下满月一个人，转身离去。

满月拿过碟子，起身去拾地板上的莲子，一颗、两颗、三颗……是多少颗来着，她明明剥的时候有仔细数过，这么一闹，她只能估摸大概，看着小小一盘子莲子，耳中还回荡着希炜的责备，满月蹲在地上，顺手剥开一颗莲子，塞到嘴里，呵，苦。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