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去，以一种风卷残云之势，淹没半个城市，断掉打扮电网，在它登陆以前，这个城市的管理者从来不觉得一个现代化的城市在自然面前竟然会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幼稚困恼的像个小孩。

满月的二楼工作室吸取教训，所有门窗全部都好好加固，连同一楼的野兽花店，学乖了的野兽像是被驯服的马戏团狮子，型在而威严不在，叫人十分唏嘘。

满月从冰箱里端出半颗西瓜，切片摆入盘中，在院子里和蜜糖分享，蜜糖今天穿着红白色条纹小背心配的牛仔短裤，赤着脚，扎两条辫子，青春逼人。与初见时候不同，个子高了，皮肤白了，脸庞也清瘦了许多。

蜜糖抱怨：“占文哥最近都不来海寿路，到底什么工作这样重要。”

“看来你很想他。”

不知怎么，蜜糖红了脸，“我当他是大哥。”

满月笑，取了一块西瓜慢慢嚼，西瓜这种水果天生容易叫人喜欢，与生俱来的鲜甜多汁叫人难以抗拒。

“满月姐，你不担心吗？”

满月疑惑，她应该担心什么？是担心占文和希炜好上，还是担心他们俩没有好上？

不，她都不。

她这几日的快乐都来自于另一个与蜜糖相关的男人，她从不故意隐瞒，也没有心提起，她和他的态度一致，都只想顺其自然。

“我觉得占文哥是难得好男人，为人好，家世好，有能力又肯帮助人，长得又很英俊。”

呵，他有这么多优点。

“要是真的有你们这样的哥哥姐姐就好了。”

“你不是已经有一位大哥。”

蜜糖歪着脑袋想了想，撇撇嘴说：“我大哥是很好，但是太严格。”

“爱之深责之切。”

蜜糖摇摇头，表示不能理解。

“看来你不是很喜欢你大哥。”

“怎么会！”听到满月这样说，蜜糖马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与其说是大哥，但是对于我来说更像是家长的角色。”

满月想到蜜糖之前说她父母遇难双亡。

“我爸爸和大哥的爸爸是年轻时候非常亲密的战友，在训练中，大哥的爸爸曾对我爸爸有救命之恩，因此在大哥的爸爸过世之后，我爸爸费了很多功夫才找到大哥将他领养。”

“他母亲呢？”

蜜糖摇头，“听说大哥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就过世了。”

“哦。”满月唏嘘。

“那个时候，大哥其实已经很独立了，根本用不着我们家的照顾和操心。”

“有人陪伴在身边总是好的。”

“和大哥在一起是新生活的开始，我从小就想有个哥哥美梦成真，十分高兴，本来大哥要改姓唐，但是爸爸说领养大哥不是为了这些，一切都尊重大哥自己的意思。”

“你爸爸明智而开明。”

“所以大哥就只改了名字。”

“哦？”

蜜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后来大哥就考上医大，去外地读书了，除了在法律关系上的确是我父母领养了大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后来……”

蜜糖像是打开了曾经过往的话匣子，满月虽然知道内容不会叫人愉快，却仍然好奇的想要继续听下去，这些事情，如果蜜糖不说，大概梁景仁永不会提起。

蜜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大哥大学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学校公费派到国外研修。”

“真是难得，想必你大哥在学校十分努力。”

“确实，我们全家都很高兴，爸爸专程去借了车，开车带着我们出去庆祝，结果天不遂人愿，我们遭遇了很严重的车祸。”

满月坐在一旁静静听，这世上的幸福大都相似，而不幸却各有不同。

“虽然我和大哥幸运的活了下来，我却因此失去了父母和阅读能力，而大哥也因为受伤的缘故，海外研修的机会被别人取代了。”

“啊——”满月倒吸一口气。

“家里的亲戚朋友都自顾不暇，这次事故又产生了巨额的医疗费用，我原想孤儿院是我当时唯一的出路，可是大哥这个时候却站出来说要一起生活，”说道这里蜜糖满心的感激之情，“大哥其实根本没有责任要来照顾我的。”

“你大哥应该是不想你经历和自己相同的路，孤儿院的生活远不如你想象般轻松。”

“因为要照顾我的关系，大哥牺牲了自己很多，如果他当时不理我就好了。”说道这里，蜜糖深深的埋下头来，手指也掐进西瓜肉里，渗出汁水。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可是……”蜜糖还想反驳，被满月塞进一块西瓜堵住。

“在他看来，你最重要，如果你因此而觉得自己是累赘，有意疏远你大哥的话，那他迄今为止的牺牲才显冤枉。”

这时候，手机响起，邹律师电话：“年中时候了，公司要召开股东会。”

满月消极的说：“我不是已经托管大部分股权，可不可以不

去。”

“你只是托管，所有权仍旧是你。”

“好吧，我应该做个称职的傀儡。”

“小月，这是你父亲为你留下的所有，请认真对待。”

谁说不是呢，只得勉强打起精神。

她同蜜糖说再见转到轻松话题。

“明日就去见你日思夜想的占文哥。”

有熟客经过，好奇的问：“谁是你的占文哥？”

蜜糖知道满月有心故意逗她，只是嫣然一笑，没有回答。

第二天，满月按要求来到公司。

公司的大楼做了新的装潢，曾经满维江喜欢的旧摆设也都清理到另外一间房，新人新气象，很正常。

会议一如往常，在各个部门都汇报了年中业绩之后，又调整了年度计划，并且做了人事调整，许久未见的卢占文被调整到公司新设立的海外投资策划部做负责人。

散会后，邹律师、满月和卢占文一同离开会议室，满月本想两人叙叙旧，哪知道从会议室到卢占文的新办公室不过几百米的路程，所见的所有员工都起立恭喜他，其他部门的主管也都专程过来向他表示祝贺，好不气派。

满月心想，这大概就是职场人所追求的成功人士的感觉吧。

卢占文一直走在她前面半步，叙旧内容十分客气，目光都不与她接触，满月觉得生疏，明明之前是那么的亲密无间，才一段时间未见，就变成普通同事一样，他到底在避讳什么？

满月虽然心中愕然，但仍旧不动声色。

邹律师也看出两人之间蹊跷，于是借口还有事情要办，预备先行离开，哪知道，倒是卢占文先被销售部的老同事给带走了，留下他和满月两人。

“您有事情就先忙，我自己认得路，可以回去。”

邹律师点点头，临走的时候，随口说道：“看来他比我想象中单纯。”

“您说什么？”

邹律师伸手拍了拍满月的肩头，“没什么，我还赶着开另外一个会议，先走了。”

难得来公司一趟，满月有意四处逛了逛，公司一派繁荣景象，想必父亲在天之灵也得以欣慰，逛到她觉得双腿有些乏了的时候抬手看表，已然晌午时分，她在电梯走廊碰到卢占文和希炜。

“希炜！”她朝他点点头。

“月，”希炜表情拘谨，“刚才何经理叫我过去核对一下销售合同，先走一步。”

卢占文点点头。

呵，今天好像大家都有意避开她似的，看着希炜离开的背影，满月心中百感，这难道不是自己所期望的吗，为何心中竟涌起一丝苦涩。

卢占文迟疑了一下说：“我有约朋友一起去荷里活妮餐厅吃饭，有没有空赏脸一起？”

满月说好。

他解嘲的说：“好久不见。”

满月佯装抗议：“你现在是卢总监。”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微微笑。

在餐厅坐好，他一如既往替她点餐，当然根本没有什么约好的朋友。

两个人谨慎拘束，好像没什么话可说。

满月寻找话题，说：“蜜糖总是在问占文哥怎么都不去海寿路。”

“我这人有一个好处，知己知彼，量力而为。”他语气有点荒凉，“做你的好朋友有什么意思？可是，做恋人，我又没份，不如知难而退。”

满月不出声。

服务生一一端上饭菜，“不过，你与梁医生，现在到底进展如何？”

满月踟躇，“大家都想顺其自然。”

卢占文笑了，“他这么说？”

满月摇摇头。

“你们谁都没有明说对吗？”卢占文自嘲似的冷笑一声，“说顺其自然这种话的，都是没有想明白的。”

他说的对。

满月缄默。

这时候，他手机收到讯息，是希炜发送过来的，卢占文看了看说：“希炜是个很好的帮手。”

“承蒙你照顾。”

客气话谁都会说。

“记得我带你去的那家信托公司？听说邹律师推荐她去那里面过试，我用了点手段，叫她只能安心在中维做事。”卢占文笑容狡黠。

满月喝了一口水说：“挺好的，在你手下工作，我也安心点。”

“你说话好似托孤一样，希炜很能干，相信未来会有一番作为。”

那一幕，满月多希望刘姨也能看到。

菜还没有上全，卢占文的电话响个不停，迫不得已他只得接起电话，三两句之后只听得他说，“好，我马上回来。”

满月识趣的说，“有事你先忙，不耽误你做事。”短短几小时之内她先后对两个人说这样的话。

卢占文抱歉，起身告辞。

服务员过来问未上的菜需不需要打包，满月摇摇手，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和卢占文一起单独用餐。

出了门，满月不想回家。

看到附近有卖上海酥饼的店子，于是买了一袋，坐上车去拜访何教授。

到了门口才觉得自己冒昧，幸好助教认得她，叫她稍等，随即进去通报。

满月的目光被边桌上的插花吸引，一团一团的粉色和蓝色，配有绿色的蕉叶，煞是好看，其插花风格极致类似蜜糖，未来的及仔细推敲，何教授笑呵呵的出来，“我要查查今天刮的是东南西北中的哪个风。”

满月只笑不语，递上上海酥饼。

何教授十分欣喜，两眼放光，“知我者莫若满月。”

“教授，我们对身边亲友能了解到什么程度才算知己知彼？”

“原来是来找我探寻人生哲学了，”何教授反问她：“你了解自己多少？”

满月失望，“或许不比您了解我的多。”

“还算客观，”何教授请助教备茶，“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相对的在哈姆雷特自己心中自然也有一个。”

“人生苦短，所以我们不应强求？”

“我们只需尽力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就算不枉此生。”

占文、希炜或是蜜糖他们每人都似在尽全力生活，唯有自己，成长路途延及至今仍然懵懂，“我明白了。”

满月起身告辞。

助教走到何教授身边小胜耳语提醒，何教授一拍脑门，“好在你提醒，否则我又忘记。”说罢自内屋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满月，只见白卡纸上薄薄的印刷着两行纤细的银色小字，写着孟思源以及十一个数字号码。

“谁，这是哪位？”

“这位孟先生看中你在慈善展会上制作的类纸陶瓷，他希望你可以联系他。”

“做什么？”

“或者是想联系你买你的作品，或者是想联系你办个人展览也说不定。”助教再来端上茶盏，何教授一心沉溺在上海酥饼和茉莉香片的味道里。

满月接过名片，插到背包的侧袋里。

“他是我老同学的学生，”何教授忽然好心的介绍起人物背景，“是位极其有魅力的男人。”

满月不置可否，微笑离去。

这位可爱的老头儿，想不到一把年纪竟然学人当起月老拉起红线来。

满月十分感激何教授，因为在她成长的岁月里，实在需要这样一位有趣又见识广博的长者，他教她专业，还教她做人，多亏了何教授，这么多年以来才让满月的困惑有个出口。

离开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泛起红色的云彩，一层一层的像是烘焙店里的覆盆子蛋糕。满月一个人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突然觉得很孤单，就算打定主意挣做起来努力奋斗，也留待明日，今天，就今天这最后半日时间留给她，仍然做个懒散迷钝的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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