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玠回了谢府后，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屋子里。

清白的月光斜斜照在窗棂上，他洗漱一番后，便望着泛光的窗棂，没多久就沉沉睡下了。

京都夏季多雨，到了夜间常有雷鸣电闪，仿佛天门洞开，尘世轰然。

天边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谢玠微睁朦胧的睡眼。恍惚看见有女子立在窗边。

她背对着他，竹青的长裙松松垮垮穿在身上，露出洁白如玉的一截香肩。三千青丝披散下来，在电光的照射下显现出绸缎一般的光泽，她赤着足踩在地上。脚腕纤细，往上看是涟漪一般的裙摆。

似乎意识到他醒了，女子转过身来，远山眉点着微微的黛色，丹凤眼里露出澄澈又靡艳的风情，眉梢带出天然的一段妩媚，琼鼻樱唇，夺人心魄。

便是云濯。

太冷，也太艳的云濯。

风吹过来，将她的青丝拂起，凌乱地散落在她面上，风情二字，从来衬她。

然后她走过来，搂住谢玠的脖子。

谢玠倏然惊醒，额上沁出薄汗，满怀怅惘地轻叹一声。

??

云濯是第二天早晨到的澧水，她带着红袖先去寻了个客栈洗漱吃饭，又换了身青色的衣裙，随后才素着面出了客栈，一路打听着往祁长风的府邸去。

主仆两人到祁府时，祁长风正好出了门。

被请到门口拿主意的管家看着云濯气度不凡。先前又听家丁说了她们是从京都来，于是沉吟片刻，道：老爷出门是为访一位故友。时间或许不短，不如姑娘您先回客栈歇着，待老爷回府，我们便问了老爷的意思，再着人来告知您，如何？

当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云濯心里虽然失望。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浅笑着谢过了祁府的管家，这才离去。

回了歇脚的客栈后，云濯便让红袖去睡下。

红袖却道：奴婢还是在这里守着吧，万一待会儿祁府来人了呢？赶了一夜的路，姑娘想必也乏困地紧。您去睡吧。

云濯一夜确实没怎么睡，马车行路终究颠簸，然而红袖没睡却是害怕路上会出什么事。故而一直打着精神守在云濯身边。

云濯笑道：若是待会儿祁府来人了，我正好过去便是。我这会儿睡不着，你去睡醒了来换我也是一样的。还是说你现在主意越发大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她摆出了做姑娘的架子，红袖只得听她的话，无可奈何地到床上去歇下。

终究是太困了，她刚躺下去没多久便睡着了。听着轻微的鼾声从床上传来，云濯这才扣了下窗台，转瞬间云七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里。

昨天白天云濯特意交代了云七让她在屋子里养好精神，好在晚上从京都到澧水的路上护卫她们，再加上习武之人本就精力充沛，是以这时候云七倒是不如红袖乏困。

但云濯还是关心地问道：你现在身子还吃得消吗？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下？

云七摇了摇头：不用的。

那你去帮我办一件事情，打听一下祁长风去哪儿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云濯道。

她觉得等祁府的人来传话太慢，而且祁长风极有可能不会见她。所以她决定直接在祁长风回府的路上堵他。

但还有一个怀疑，她没有说出口。

她疑心祁长风是在府里的，并没有出门访友。所以她需要云七去打探一番。

云七领命下去。

云濯则转过身，看着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别装了。

红袖禁闭的双眼闭得更紧了。

云濯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醒了就醒了，装睡做什么，难不成还怕我杀人灭口。

红袖讪讪一笑，从床上坐起来，以为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颇为不好意思地问云濯：姑娘怎么知道我醒了，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还不知道你吗？云濯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二人两辈子加起来二十多年的主仆了，云濯对红袖的一些小习惯知之甚详。

譬如红袖睡觉时，刮风打雷的声音都吵不醒她，反而是一些轻细低微的声音，能够让她从睡梦中醒转过来。这和红袖小时候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红袖虽是家生子，但是幼时却是养在外面的，住在青砖灰瓦的老街巷子里。老房子因为常年修检的缘故，倒是可以遮风避雨，但有一点十分令人难以忍耐，到了夜间老鼠与蟑螂便肆虐起来，时常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红袖心里害怕，时常难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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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往往也会因为捱不住困意睡过去。直到后来被接到府里，夜间才终于安心下来。但从那之后，就落下了这样的小毛病，狂风骤雨吵不醒她，一点细微的声响却会立马让她警醒。

这些日子我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再瞒着你，想来你也应该知道我的用意。红袖，整个云府，唯一能够让我放心的人，只有你。云濯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语气对她说道，在我心里，并不仅仅将你当成一个贴身丫鬟，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这样看待，你是我至亲的人，是我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现在你也看到了，我身边有这样一个暗卫，我正在做着的事情，并是寻常的后宅妇人能接触到的。我原本可以将你放在府里，或者将你支开，可我将你带了出来。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三条路可以走，第一，你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和我一起回云府，但是你知道，从此以后你和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我甚至会提防你，疏远你。

第二条路，我给你一笔钱，你去隐姓埋名地生活起来，你的爹娘我会代你好好照顾。回府之后我会说在京郊遇上了贼人，你为了救我身亡。

第三条路，你留下来帮我，做我真正的左膀右臂。

云濯温和地看着她，将选择权不容反驳地交到她手里。

红袖的心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这十七年来循规蹈矩，早已经接受了自己这一生既定的命运。

可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告诉她，你还可以有别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