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的话于我耳边萦绕不绝，此刻，她所说的妖气正在紧闭的铁门外悄无声息地叩门。我提议开一道门缝以便亲身体验一下这种妖气妖在何处。李木槿不置可否，李木槿犹如一株盛夏的木槿树伫立在一盏LED灯正底下，清亮的灯光沿着她轮廓极美的头颈播撒在她身上，她以一种沉静而又不容抗拒的语气说：“让我来。”

丁警官说：“你在打我这个爷们的脸。”

“别争了，”我说，“我是古生物专业的，它要是什么生物发出的，我更敏感。”

我示意他们退后：“趟雷一个人就够了。”

两人完全不予理会，像荆轲一样趟过易水河朝我走来，我断然将他们喝退，“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还能救命。”

等两人不情不愿退到我认为的安全距离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防盗锁，微微开了道缝，那妖气的舌头便伸了进来，钻进我的鼻孔。如老妇所说，它的确古怪，既有海南黄花梨木特有的香气又裹挟着盛夏草木之外的莫可名状的气味。它起先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继而销魂蚀骨，极似瘾君子描述的吸食罂粟的感受，与之不同的是，须臾之后，开始头昏脑胀，脱离现实的情景，浮现层出不穷的极其真实的具象，与其说它们完全不是出自自己的记忆，倒不如说是发自传说的地狱。

我从头脑胀痛之中苏醒，看见面前朦胧的身影，李木槿和丁警官的面庞渐渐清晰开来。李木槿见我醒来忙擦拭泪眼，我看见她宛如白果冻的脸颊上有着蜿蜒曲折的泪痕。我静静地看着她，觉得这一刻的她真是美的惊人。不过，我并没有浮想联翩，我想，她的眼泪与爱情无关，于我的性命有关。即使如此，她的出于本能的情感依然深深打动了我。让我觉得即便一个其貌不扬而又不名一文的人也有活下去的价值。我想，要是将来有哪个幸运的家伙娶了她，我一定会送上一束百合花。

虽然老妇描述妖气时，我脑海里已浮现出一种神秘的植物，但我不敢确认，因为那种植物已经灭绝了很久。尽管我冒死感受了它的气息，不过在没有亲眼见证它的存在之前我什么都没有把握。李木槿和丁警官的双眼像四根钉子一样钉在我的眼睛里，对于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我宁愿深藏心底，我不动神色地说：“我也没有头绪。”

在重新察看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时，在某一个突如其来的瞬间，我突然察觉到一个精心设计的危险早已悄然无声地将我们包裹。我们三个人分了工，每人负责察看一面墙上的照片，我一张一张地仔细甄别，花了不少时间却一无所获，李木槿和丁警官也摇了摇头，我一声不吭又迅速地将他们负责的照片一张张扫视了一遍，收获的只是意料之中的失望。

为什么在茫茫相片的海洋里偏偏出现那样一张叠影双瞳的照片，而且还是陈启沅生平最后一张照片。“是不是就是当初拍照时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光学现象？”丁警官说。

李木槿说：“或者是他死前不久眼珠发生了病变。”

“我不得而知，虽然平心而论我更愿意倾向前者，”我说，“但从简村发生的一系列诡异莫测的事情来看，毫无疑问后者更令人浮想联翩。”

“据说古往今来目生双瞳的人都有奇异的能力，历史上项羽、仓颉、虞舜、晋文公、项羽、李煜和南北朝时期北齐的开国皇帝高洋都是有明确记载的目生双瞳之人，”李木槿幽幽地说，“传说这种人能通阴阳，招鬼神。”

“要是果真如此，那简村遭遇的一系列诡异的事情，甚至那些由简村引发的自燃案件倒是都能说得通了。”丁警官浅笑说，“不过，传说毕竟是传说，总归是不能作数的。《史记》里还说刘邦是他老娘跟蛟龙所生呢，你说叫人怎么信呢。“

我说：“通阴阳，招鬼神这种事就算了吧，当个八卦聊聊就行了，不过，你们说得两个想法都不无道理，也都不无可能，一时半会看来是弄不清楚了。”

“唉，”李木槿叹息一声，说，“要是黄敏行在就好了。”

“对，对，”丁警官笑说，“那小子就摄影方面的高手。我叫他马上过来。”

黄公子的电话显示不在服务区，丁警官诧异，又拨去三通电话，结果回复都一样。

李木槿向其他同事分别拨去电话，也枉然。我给梅教授和梅若雪也拨去了电话，也一样，所有在陈启沅故居深处的人的电话都显示不在服务区，这不禁令我们疑惑不解的同时也深感不安。

李木槿和丁警官当即要去找他们，被我阻止了，他们瞪着我，眼睛里迸射出大大的问号，我说：“即使去找他们也无济于事，他们人多势众，高手如云，要是连他们都身处险境，你们两个两眼一抹黑，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另外，如果连他们都遭算计的话，那我们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完，我无意间瞥见那幅“叠影双瞳”的照片，突然，一团乱麻的头脑里犹如闪现一道光，脱口而出说：“我吸入妖气眼睛有什么变化？”

随即我紧盯李木槿。李木槿一愣，缓过神来想了想，说：“当时见你用双手死命敲自己的头，我怕你走火入魔，就一下子把你打昏了。事发突然，没有留意。”

她骤然醒悟似的，瞪大眼睛说：“你是说吸入那种妖气会导致叠影双瞳？”

“没这种可能吗？”我说。

她说：“那个老太太怎么没有得呢。”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得了只不过被眼球上的薄膜遮盖了。”

“可是这只是你的猜测。”

我看了看重新紧锁的大门，说：“很简单，只要验证一下就可以了。”

令人钦佩的是，丁警官断然阻止了我准备再次吸入妖气的冒险举动以向李木槿展示无畏的牺牲精神的私心以身涉险，他验证的结果与我的推断毫无悬念地吻合，由于妖气的缘故，他的眼睛变得呆滞、空洞，不过，两只眼珠里都赫然出现了两个呈不规则叠加状的瞳孔，就是传说中的“叠影双瞳”，这使得他的眼睛看起来既惊悚又幽深，与那张照片上陈启沅的眼睛如出一辙。丁警官的状况十分不妙开始出现疯狂的苗头，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李木槿以她一贯的冷静和异乎寻常的准头用手将他打晕了。

“现在开来，莫非陈启沅也是这种妖气的受害者？”李木警安顿好丁警官说。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说，“现在还不好说。”

我看她不解，便解释说：“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捣鼓这种妖气时一不小心深受其害，当然也不排除遭人暗算。”

“从简村的遭遇和那些自燃死者的案件来看，无不显示与陈启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从这方面来看，我个人更倾向陈启沅是遭人使用妖气暗算致死的，而无论是简村也好，那些自燃死者也好，很有可能都是陈启沅的某些后人或是某些不为人知的拥趸精心设计的报复。”

“你怎么知道那些自燃死者跟陈启沅有关联呢。”我故意问。

“在飞机上，那个广东人说了那么多，你这么健忘。”她说。

“我怎么能忘呢，”我朝她指了指自己的一侧脸颊，“刻骨铭心。”

她扑哧一笑：“活该。”

“李木槿同志，你要永远铭记，”我一本正经地说，“我把我的初耳光献给了你。”

她咯咯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稍稍缓和后，她余笑袅袅地说：“假和尚同志，我要更正你，是我夺了你的初耳光。”接着，她促狭地笑说：“并且，我是不会对你负责的。”

“好了，不开玩笑了，言归正传，”我说，“你的推测很有道理，我也觉得很有这种可能性，可我觉得似乎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借尸还魂。”

我话说半截，丁警官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还不大适应灯光，眯缝着眼睛迟缓地打量周遭，李木槿轻轻地拨开他的眼睛察看瞳孔，庆幸的是瞳孔恢复了正常。她嘱咐他继续躺在太师椅上再闭目养神一会，以便他能从之前激烈的刺激中彻底地恢复过来。丁警官将这嘱咐视为她对他的贴心之举十分享受地接受了。

李木槿转身对我说：“刚才你说借尸还魂，什么意思。”

我说：“陈启沅1903年就去世了，就算再大的仇恨也不必等到一百多年后才报吧，听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可听说过君子报仇百年不晚的，因此，我倒是觉得有可能是某些人为了达到自己不为人知的目的利用陈启沅当幌子，这样一来，不仅引发民众误以为是厉鬼作案的恐慌，还能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一百多年前的死人身上，从而引办案人员走上歧路，进而走进死胡同，案件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我说，“那就是两种可能兼而有之，如果飞机上那个广东大背头所言非虚，那么极有可能是陈启沅的某些后代或是某些隐藏极深的拥趸利用陈启沅这个幌子既为除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也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同时又将脏水泼到死人陈启沅身上，使得民众和警方误以为这是一桩厉鬼作祟的案子，顺理成章成为无法破解的悬案，如此一来，那些幕后真正的作案凶手便可以全身而退逍遥物外，一箭三雕，不可不谓不完美。”

李木槿想了一会，说：“听你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第三种可能性最大，那些人作案的目的我们暂且不论，你刚才说他们要除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难道你的意思是那些自燃的死者也心怀鬼胎？”

“难道不是吗，”我冷笑说，“简村和佛山南海本地的自燃死者还不足为奇，你想想那些收到陈启沅纪念馆邀请函的外地人那种古怪的反应，难道不觉得他们心里有鬼吗。”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说，“所有自燃的死者都可能是觊觎陈启沅的某个遗物。”

李木槿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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