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开始显得不耐烦起来，一遍遍地握拳，弄得手指关节咔咔作声。邻座的小武按住了他的拳头。黑子低着头津津有味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只有马虎这个骚人，还是跟小时候一个德行，见到稍有姿色的姑娘就挪不开眼睛，可恶地是他不光自己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姑娘，还时不时地朝我挤眉弄眼，示意我一块看，我不动声色用手肘捣了捣他，他压根不为所动，依然我行我素，真他娘的狗改不了吃屎，天生的贱胚。

姑娘见父亲种种反常的举动，心里当下明白了七八分，她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跟前的父亲，压低声音问：“阿爸，你怎么能出这种事，你疯啦？！”

老汉的头埋得更低了，身子明显地微微颤抖，看得出来他内心里波动挺大，过了片刻，他愧疚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后用一种情绪复杂的眼神扫视了我们，猛地一拍桌角刚要脱口而出，忽然条件反射似的望一望屋外，顿了一顿，才轻声叹道：“我也是没有办法——————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吧。”

老汉的妻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时不时地用噙满泪水的眼睛望着我们，放佛用这种方式乞求我们宽恕她的丈夫。姑娘愣了一会，缓过神来便走过来依偎在父亲身边，说：“阿爸，到底怎么了，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没听你在电话里提起呢，你还当我是你女儿吗？”

“我的好女儿，不要怪阿爸，有些事不能告诉你，你越不知道就越安全，阿爸是为了你好啊。”老汉一只手轻抚女儿的头发，喃喃说道，渐渐地，鼻翼抽动，老泪纵横，他抬起手臂用袖管擦拭眼泪，随后睁着依然泪水婆娑的眼睛注视着我们，以一种近乎决绝的语气说：“你们赶紧走，赶紧走，越快越好！”

老汉说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任凭我们和他女儿如何询问也不肯说出缘由，最后，始终一言不发的刘队朝我们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不必再深究。老汉的女儿重新做了菜饭，我们草草吃完饭就准备休息了。谁知刚放下碗筷不久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声，老汉的老婆立刻判断是西头李家的老四咽气了。

有生就有灭，我们以为这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刘队向老汉询问今晚的住宿事宜，大伙累了一天了，准备洗洗早点睡了。老汉正要安顿我们，屋外又响起了大黄的吼叫声，不一会儿就停了，一个瘦成竹竿似的老汉气喘吁吁地跑进堂屋，大黄摇头摆尾地跟在他的后头，显得很是亲昵。

竹竿老汉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顾不上歇口气就朝老汉张口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由于是土家族方言我们听起来就跟听天书一样，刘队他们起身就要上楼，出于好奇我向姑娘问了一下事由，姑娘凑我跟前压低声音告诉我说对方是来取棺材的。

一般来说，农村里头为老人预备的棺材都是放在自家里头，就算这样自家人看着都觉得瘆人，当年我祖父祖母的棺材就搁在我家的偏房里头，稍微懂事后我跟我姐姐都不敢进那个偏房，就连后来大了没事也不会进去，虽然不再害怕可总觉得心里头起毛。我从来没见过哪户人家的家里头存放别人家的棺材，干这种招引晦气的事情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另有隐情。

我悄悄问：“这是你们这边的风俗吗？”

“哪有，”姑娘斜了我一眼，“我也搞不明白他怎么跑到我们家来要棺材。”

姑娘说完忙着去厨房收拾了。

房间还算宽敞，地板正中间铺了一个大通铺，四周的木墙上散发出某种不知名木头的陈旧气味。一扇不大不小的窗户，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纱窗，外面顶端处悬挂着一幅有些褪色的黄布条，从背面看上头绣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图案，我猜测是当地用来辟邪的。哥几个都仰躺在大通铺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时不时手指猛地滑拉屏幕，嘴里骂骂咧咧，抱怨信号坑爹。假如刘队是一艘船的话，那他一定是艘“爱妻号”，据说，他每晚甭管多忙都必定会给她老婆煲一通电话粥，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好不容易等他通完电话，我忍不住还是向他汇报了那个一直困惑我的发现。

不出所料，刘队果然听了两眼发亮，他一声不吭走到大通铺前，抬脚踢了他们一下示意他们有行动。屋外又响起一阵狗吠声，听得出来不止大黄还有另外两条狗，我们隔着窗纱向下望去。四把电筒的光柱正晃动着刺入黑暗，距离两个光柱一只手臂开外都闪烁着一点红光，不得不说这四个土家汉子皮肤那真叫个黑，只能依稀辨个身影。其中两个汉子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木楼梯响起登楼的声响，姑娘拎着两只热水瓶敲门后进来了，见我们凑在窗前瞧着什么，她莞尔一笑，说是村里几个妇女过来取棺材。马虎说，啥，是妇女？都是？姑娘说，是，都是，当然了，除了先前来的张大爷。彪子眼睛瞪得溜圆，说，咋地，妹子，你们村里没大老爷们吗，这种重活咋能让女人来干呢，难不成你们这边跟越南风俗一样，男人看家，女人干活不成。

姑娘叹息一声：“别提了，这个村子里的男人都废了。”

我们刚想追问，她老娘已经在楼下声声叫唤起来，姑娘赶紧下楼了。刘队朝我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尾随她下了楼，出了大门看见几个妇女正转身离去，刘队对村长老汉说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吧。村长却不领情，他意味深长地地说：“我之前都把话说到那样了，你们怎么还不明白，我要是你们，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刻走人，各位大领导，我真是为你们好，赶紧连夜离开这里吧，不要越陷越深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不值当。”

老汉见我们终究还是不为所动，便不再言语，反剪着双手上路了。我们与那四个妇女打招呼好心好意要替她们抬棺材，谁知她们充耳不闻，直愣愣地往前，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倒是跟随她们身旁两条大狗冲我们吼个半天。上路不久，月亮穿透云层露出了脸庞，四野一下子亮堂不少，寨子的碎石路上散发着一股古里古怪的气味，一种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突然有人在后面拉了我一下，我扭头一看，马虎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我从么见过他有过这种目光，放佛从眼睛里头射出的不是目光而是两杆标枪。

我刚想张嘴，结果他一只手闪电般捂住了我的嘴，示意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吓得我简直要魂飞魄散，从这一刻起，我才明白老汉之前的那些警告并非故弄玄虚。先前由于天色黑沉，我们没有注意就是注意了也无法看清，此刻我清晰地看见前面的那四个妇女居然不是走路，而是像蛇一般的游走。更诡异的是她们的影子，居然时散时聚，变幻莫测，就像在播放幻灯片一样，一刻都不停息，转瞬即逝，快的几乎无法分辨它们的形状，而每一个倏忽之间的影子又像是一只只飞禽扑向你，刺进你的眼睛，钻进你的内心最深处，直达你的灵魂。更吊诡的是那些影子竟然不可思议地在你的内心里头一个个变得活生生起来，就像将胶卷上的影像投影到荧幕上。当那些无法用世间任何物象对应的影子充斥我的内心的时候，我开始陷入迷糊，整个人浑浑噩噩起来。

当我逐渐清醒过来，我迷迷糊糊地看见黑子正俯身打量我，见我有了意识，他舒了口气，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将我扶起后，他就松开手往前面走去。背后有人拍了我一下，是马虎，他歉意地对我笑了笑，随即朝我比划了小心的手势，临行前他又朝我郑重地打了个闭嘴的手势。我只得按捺下满头满脑的疑惑，夹在他们中间继续上路。唯一确定是黑子或者其他人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因为再看那些女人的影子时，我的心神再也不会起任何波澜。

出了村子，上了山间土路，不是我们白天走过那条土路，过了一条小河，绕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山丘，到了一座大山脚下，一个巨大的溶洞豁然映入眼帘，高约十几米，宽大概五六米，入洞走了大约几十米，忽然就发现溶洞两旁长着一棵棵枝繁叶茂的皂角树，它们的叶枝在空中交汇，形成了一道穹廊。穹廊上下挂满了长长的皂角。我大学这几年，出于专业的原因，也游历考察过不少地方，算得上见过世面，可令我惊奇的是，我从没见过眼前这般皂角，一般的皂角了不起三四十公分，可这里的皂角普遍长达半米开外，猛一看还以为是一条条悬挂着的探头探脑的大蛇。

往皂角穹廊里走了没多久，四下骤然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先前的狗吠蛙鸣，就好像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将所有的声响都一点不剩地全部吸收掉了。我也听不见周围其他人的声响，哪怕对方近在咫尺，更诡异的是，我甚至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乃至故意发出的所有声响。放佛在这里所有的声音都是污秽必须彻彻底底地将之清洗掉。置身其间我突然有一种溺水的感觉，任凭你极尽呼救也无济于事，我心里惶恐至极，我不知道在这样诡异莫测的环境里下一刻究竟会面临怎样的遭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刘队已经来到我身边，而我却丝毫没有察觉，直到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我才看到他恍若幽灵一般站在我身后，他用手指指着近旁的一棵皂角树，示意我仔细看看，我只得凑上去，借着手机里电筒的光亮细细打量起来，这一看不要紧，惊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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