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动，不露声色把向导老陈叫到身旁，问：“你对金矿的历史了解吗？”

老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迟疑了片刻，说：“我是粗人，只晓得卖力干活，哪个晓得哪门子历史撒。”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马就问那个三角眼领导：“你是负责金矿宣传的，你不会不知道金矿的历史吧，你要是说不知道，恐怕说不过去。”

三角眼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愣，隔着防护面罩瓮声瓮气地说：“当然知道，当然知道，不过，这个事情说起来话就长了。一时半会说不完，还是等——————”

我立刻掐断他的话，说：“没事，我们坐下来听你慢慢说，这个对我们很重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希望你知无不言。来来来，大家都坐下来。”

大家都搞不清我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都不情不愿地席地而坐，听三角眼领导不情不愿地讲历史。

跟挤牙膏似的，在我不断的追问下，他讲了一阵子，大概意思是这酒泉金矿是日本鬼子侵华时期开掘的，当时从全国各地运来大批的平民和俘虏到这里做劳工，直到日本战败，折磨而死的劳工可谓不计其数。

末了，他倒是突然显得神神叨叨又欲言又止。

我让他有什么话尽管放心大胆地说。

“据我所知，矿道里头经常闹鬼，几十年来有好多工人都亲眼撞见过，矿上也知道这么回事，不过，你们都懂得，为了大局都封锁掉了。”他压低声音说。

我问：“老陈，按理说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有这回事吧？”

老陈倒也坦白，说：“这个当然晓得撒，不过我是老党员，只相信马克思列宁主义撒，哪个会相信妖魔鬼怪嘛，不瞒你讲，不管别人哪个讲法，打死我都不信。为啥子，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三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不光如此，我还是全国劳模进入中南海见过邓主席，我能相信那些个东西？”

我们刚站起来，矿灯光亮不及的黑暗里，悉悉索索的声响越来越盛，就放佛正在凝聚一团巨大的风暴眼。

是进？是退？

矿道前方向右折去，矿壁显得异常粗糙，且凹凸不平，走在里面就像行走在山洞里，所幸它不太长，走了差不多几十步远，就瞧见到了尽头，又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垂直矿道映入眼帘。我们踩着闪着幽幽黑光的矿石，伸长脖颈往下俯瞰，矿道的洞口比之前的稍稍窄上一些，头顶上的矿帽射灯照不到底，光线所及之外仍然是一片黑漆漆的所在，里面的空气更加浑浊，使得矿帽射灯的穿透力大大减弱，整个矿道看起来就如同一潭异常浑浊的深水。向导老陈在我们身后告知，这条矿道四百多米深，它的底部不远处的一处矿道就是发生事故的地点了，最后，他还特意补充了一条：“虽然我是不信，不过，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们一下，从咱脚下这条矿道起，那就是其他人口中的不干净的地了，我这个人实在，有个啥子都是实话实说，我们当地的公安到这里就停下了，没得下矿，你们自己也看着办，你们要是下，我豁出这条命也带你下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能是生死有命撒。”

我拍了拍老陈的肩膀，笑说：“正好，我也是三十多年的老党员了，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既不信鬼，更不怕邪，我看这么着，这地你们熟，老哥你就跟你们矿领导坐头一趟矿车下去，来来来，赶紧上车。”

不由分说，我就推着老陈，虎子推着那个三角眼矿领导，将他们半推半塞进了矿车里头，这个矿车很有年头了，里里外外锈迹斑斑，一启动起来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响，听起来就像一个垂死老人的呻吟声。我向虎子使了个眼色，钻进狭窄的车厢里，分坐在老陈和矿领导的两旁，将他们死死地夹在中间，我的肩膀紧挨着老陈的肩膀，感觉的出来老陈的身子很是僵硬，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隔壁的矿领导，射灯一闪，在那一瞬间，分明看到他朝向我一边的侧脸煞白的吓人，就跟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白粉底似的，从鬓角处流淌下来汗水，如同两道蜿蜒的小沟。

我看他身子抖得厉害，故意装作视而不见，朝后面同行人员叮嘱几句，然后，就缓缓下到矿井里头。谁知，一前一后两辆矿车正好下降到矿井中间位置的时候，突然，四周响起了一声尖叫，是那种中年男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就像猛地从黑暗之中射出一支冷箭，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四周又陷入一阵死寂，片刻后，梦呓般的轻声细语隐约入耳，骤然间又哀嚎嘶叫，让人感觉置身刀枪箭阵当中，我分辨出其间可能有日本鬼子的厉声咆哮，劳工的乞求哀嚎、愤怒嚎叫以及绝命反击。

鬼哭狼嚎的声响，骤停骤起，如同疾风暴雨一般，在这幽冥绵长的矿井里头反复折磨着我们。即使聚集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我仍旧被惊起一身冷汗，因为我没有预估到这矿井里头居然还潜伏着别的甚至是致命的危险。我这个时候才深切地体会到，真正的危险是潜伏在危险背后的。就像那些悉悉索索的声响潜伏在鬼哭狼嚎的声响里头，此种情形之下，若不能保持清醒的心智，很容易就将他们自动忽略掉，更准确的说是自动屏蔽掉。

这一次的悉悉索索声与之前听起来完全不同，之前它们即使响声大作，但总觉隔山隔水，朦朦胧胧的，有那么一种无法言说的距离感，就像看着一座座云雾缭绕的高山。而此番不同，它们夹在盛大的声响之下，虽然显得微不足道，却真实异常。一举一动就跟面对面似的，毫不掩饰地摆在你的面前。借着头顶上矿帽射灯的光亮，我心无旁骛地打量着四周的井壁，无奈老旧的矿车摇晃的实在厉害，射灯的光线几乎无法在任何地方驻足停留哪怕一秒钟。

看来不把矿车停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看清东西，要是不把这个怪异的事情搞个清楚，我整个人都坐立不安，心神不宁，这倒不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的问题，而是如果不揭开这个潜在的危险的面纱，那我们就无时无刻不处在被动当中，到时候恐怕连怎么死得都不晓得。想到这些，我断然起身，扯着嗓子向上面的矿车吼了几嗓子。上面的矿车启动了刹车装置，过了片刻，晃晃悠悠地就停住了。

老陈见状吃了一惊，说：“咋停了，咋能停了撒，搞啥子个名堂嘛！”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不住地扭头朝四周张望，神色惶恐至极，就跟见了鬼一样。

听他话里的意思，他肯定是不愿意停下矿车的，趁他不备，我伸手一把将遥控器夺了过来。

“哎呦，我的公安大领导，这个地方停不得，”老陈都要哭了，“真地停不得，我求求你了，给你磕头作揖，停不得，千万不要停！”

我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就停不得，你给我说说理由。”

老陈一听，左右言其它，支支吾吾地搪塞我。

一看他这副德行，我火了，一下就摁下了遥控器。矿车晃动的更厉害了，甚至剧烈地左右摇摆起来，我们坐在里面就跟荡秋千似的。不过，毕竟是强弩之末，过了片刻，渐渐地停了下来。说来也怪，矿井里头那些一直都此起彼伏的声响跟矿车好像形成了某种隐秘的默契，竟然也随着矿车停止下来。此刻，整个矿井可谓是万籁俱寂，使人一下子恍惚刚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一个惊悚的梦魇。

只是那一声声压抑的呼吸声又明确无误地将我们拉回到现实无尽的惊悸当中。我朝对面的虎子使了个眼色，让他死死盯住中间这俩人，以防万一。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些，我将头伸到外面，仔仔细细地打量能看到的一切。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的视力和听力都不如从前，我生怕自己因为这个因素导致自己疏忽、遗漏甚至错过一些决定性的细节，那就悔之不及了。于是，我又给虎子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帮着侦查一下。

矿井的岩壁凹凸不平，看得出来开采的工艺并不是很先进，致使这个石英脉型金矿在矿帽射灯的照耀下参差不齐地闪光。正当我凝神张望之时，原先那些诡秘而恐怖的声响又像炸弹般在矿井里炸响开来，各种的神神叨叨，各种的稀奇古怪，其间甚至夹杂着一把哭腔吼秦腔的声音，撕心裂肺又鬼气森森，简直就好似一把锈迹斑斑的锉刀一下一下地在锉大伙的心脏。老陈再也坐不住了，哭着喊着要我赶紧离开这儿，他信誓旦旦地警告：“赶紧走起撒，再这么耽搁下去，大家都得算逑，就算我替大家求求你了撒！”

正当犹豫要不要回应他，一股浓烈的尿骚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我直反胃，刚想开口就听见虎子破口骂道：“狗日的，要不要脸！啊，我说你要不要脸！”

沉默一阵，只听一把哭腔嘶声说道：“还要什么脸，我要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拜托各位，走个过场就得了，干嘛非要这么较真，我真是倒了血霉了摊上这么个差事————————”

说着说着，三角眼领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老陈一见这个情形更来劲了，气势汹汹地要抢夺我手里的遥控器，我几番躲闪，这老鬼居然变本加厉起来，更加的不依不饶，甚至显得穷凶极恶，几次差点将我推搡出矿车，这还得了，我顿时火冒三丈，心想，真他妈给你点阳光就灿烂，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抬手就往岩壁上开了一枪，顿时就把那个老鬼吓得目瞪口呆，人一下子蔫了下去，一屁股瘫坐在座位上。

忽然，一股诡异的风袭过我的脸颊，我正纳闷为什么这个密不透风的矿井里居然会有风，只得虎子一声惊叫：“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我循着他的手势，定睛一看，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巨大的怪物，正扑腾着翅膀在矿井里飞来掠去。“妈呀，怪物，是怪物！”小军在上面的矿车里头边喊边要开枪，被身旁的国强一把抱住，国强叫道：“别开枪！别开枪！”。结果他还是没能制止住小军，一声枪响，那个怪物一声怪叫，在空中抖动一下，身子猛地一坠，随后它奋力扑腾起巨大的双翼，往上拉升一阵后突然一转身，像一枚导弹呼啸着朝小军袭来。

这个时候，我还是比较淡定的，因为我清楚自己手下的素质，这么点距离，那么大的目标，又无遮无挡的，要是这样的都打不中，那就赶紧给老子滚蛋。我真正关注的是这个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它飞翔的姿态来看很像蝙蝠，但从外形看又绝不是蝙蝠。据目测这个玩意的翼展大约有四米多，比我见过的最大的金雕还要长出不少。金雕有漂亮的羽毛，可这个怪物浑身上下没有一片羽毛，光溜溜的，颜色更是匪夷所思，居然跟矿井中的石英岩一模一样，我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它的伪装色仰或它本身就是从石英岩中生长出来的。

上面响起一阵枪声，听得出来矿车里的那几个手下都开了枪，那怪物每中一枪都发出一声叫声，出人意料，不是那种凄厉的哀嚎，也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喊号子似的叫喊声，类似拔河比赛中都会出现的“一二三、一二三”，给自己鼓劲，给自己打打气。此时此刻，能想象吗，每中一枪不痛不悲，还给自己喊号子，这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正在我苦思冥想对策的当儿，虎子凑近我耳朵旁边，压低声音说：“顾队，井壁上好像还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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