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眉眼俱都精细的双头小人，几乎是步履蹒跚地从房间的角落里现身，整个人显得又小又瘦，像脱了水的萝卜干，精神状态自然大不如前。

我仍是不敢过分靠近，指了指床底，压低嗓子问道：“刚才你们可有发现什么？”两个头颅在共用的肩颈上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还是大头率先开口：“曈血既已出现，冥界与人世之间的结界怕是要崩塌了。”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小头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快逃吧楚凌白！凭你的本事，便是在乱世之中，也能留得住自身性命。”说罢，上下牙抖索着，四下仓皇地张望着，生怕屋子里凭空出现一只厉鬼，将它拖进永世难以翻身的地狱之中。

大头却比它镇定得多，面上虽也有难掩的惧意，但声音里还是透着坚毅之色：“心生阁其实并不是游离于阳冥两界，而是一直逡巡往返于两界的几处关键封印点。说得简单一些，它一直在对这几处封印点进行来回加固。但是，只要神族之钥一岀，它再如何加固都是枉然啊！两界迟早都会重归一处，便又是一场人间地狱的惨景。”

我听得额头青筋一蹦，刚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却听得大头一声暴喊：“所以楚凌白，你必须要苏醒，要阻止这惨景的重现。带着你自己的记忆，和我们这些年累积的信息，重回这个即将崩塌的时代！”

它喊得有些凄惶，原本精致的眉眼在瞬间都显得狰狞起来。小头更是像受了极大的惊吓，努力往一旁偏去，似乎想离这个疯狂的物种远一些。

然而，未等我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它便身子微微一躬，朝我的面门直直弹射了过来。我知道它要干什么，无非是想将楚凌白被抽离出来的记忆重新灌回给我，自己也便就此殒命而已。

但此刻，我竟然拦不住它了，当它柔软的四肢趴在我的头顶，微微鼓动的肚皮紧贴着我的头皮的时候，一波一波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进了我的脑海，鲜血，黑暗，一闪而过的亮光，交迭的面孔，眼泪，梨花，还有微笑。

头顶的重量渐渐消散，大头的声音也逐渐虚弱：“记忆许是一时半会儿不能恢复，但碎片会逐渐自发拼凑起来，苏醒之日指日可待。楚凌白，请守护好这个世界……”

谁？你叫谁守护好这个世界？我现在可是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守护不住的人……思绪很乱，直到大脑如同死机一般陷入一片漆黑，我便也一头栽倒在床上。

直到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的双眼便霍然睁开，整个人的感官似乎都变得敏锐起来。窗外传过来的虫鸣鸟叫，在此刻显得格外的清晰，林子里有几只蝈蝈在叫，似乎都能被我清晰地辨认出来。

我知道，是有关楚凌白的能力，随着记忆碎片的涌入，也在逐渐复苏。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了很久，才看到白越额角微微冒汗地跑了进来，双唇哆嗦了几下，才努力平复地说道：“曈血是什么，我并没听到。但紫刀与虎皮的意思，好像是心生阁要压不住什么东西了。”

压不住的岂止是什么东西，而是整个冥界。到时候所有亡灵重回这花花绿绿的人世间，贪嗔痴念一涨，便是一个个以一敌百的恶灵。倘使，魔域中的那些个凶鬼也同时从这崩裂的屏障中逃出，那人间地狱这个词，便会得到最为淋漓尽致的诠释。

白越见我一脸淡然的表情，微微有些始料未及：“这个消息不够劲爆么？你知不知道心生阁底下到底压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道：“不仅仅是可怕那么简单，那会是一场灭世的灾难。”他闻言又抖了一下，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我有些晃神：“白墨，你的眼神，怎么瞬间充满如此之重的杀气？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会有这么明显么？楚凌白的记忆与人格已经在逐渐接管我么？以致于我作出如此凶狠的表情都不自知。

“你先去将公子扶苏请过来。不要跟我讲你找不到他，当初你们俩那么亲密的关系，只要你想找他，便没有找不到他的道理。你只需跟他转达一句话，就说请他将他的妹妹带回，否则，休怪我楚……白墨，再杀她一次！”最后那句话，我应该是凶相毕露了吧，连未现形的承影剑都在虚空中发出一片铮鸣之声。

话说得太快，竟然想下意识地称呼自己为楚凌白。这样的潜意识，将我自己都唬了一大跳。

白越明显不习惯我这样的说话方式，皱着眉看着我，冷冷道：“白墨，几日不见，我竟不知你变得霸道许多。连说句话，都带着神鬼莫近的杀气。”

也许我，很快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白墨了啊。

心下虽是怆然，但我抬头看向他的眼神，仍旧闪烁着不容置疑与拒绝的光。他见我并无一丝松动的表示，有些犹疑地看了看我，最后才似认命一般地叹了口气：“我虽不知道你究竟要作何打算，但你说的话，以及要求我做的事情，我也都还是会听的。”

说罢，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而去。

隐约之间，我觉得楚凌白当是一个极其霸道，而又杀伐果断的女人。当她的记忆在我的体内全面复苏之际，那个时候的我，究竟还会有几分白墨的影子？

便是这一晃神的功夫，白越已经远去了。

而我这几天要做的，不过是尽快逼出“慕白”的真实身份，这样才有足够的筹码与公子扶苏，乃至始皇嬴政谈一谈这阳冥两界的屏障之事。

并且，无论外界风云变色，还是天地崩塌，我都只能死守心生阁。如果这一处结界失守，那么剩下的四处，便会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转瞬溃败。

到时候，人间地狱一现，你我便都再无安身立命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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