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要被他生生咳出。顾绍辰连车门都未来得及关，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身形也端的是快如闪电。

等我和紫刀步入吊脚楼当中的堂屋时，桌前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半倚着，斑驳的地面上是一摊触目惊心的鲜血，老人干枯的身子摇摇欲坠，而那顾绍辰却是白着一张脸不敢上前。

紫刀脸色一变，手中的购物袋林落地掉在地上，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扣住老人的手腕，指尖微微动了动，面色变得极其难看：“顾老，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又偷抽了一锅旱烟？如此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即便大罗神仙转世，也救不得你！”说罢，狠狠一甩手，竟是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这老爷子及胸的白色胡须上，也染了几点斑驳的血迹，随着他说话时唇齿的一张一合，微微颤动着，颇有点触目惊心的意味。

“我这辈子，怕是都炼不出绝世的蛊王了……”

在老人说话的时候，顾绍辰低头自灶间撮了一小撮箕柴灰，细细地掩在地面的血迹上，动作之轻柔，竟没有让手中的尘埃飞扬。

“你回来做什么！你不是一向视炼蛊为大恶之事么？怎不躲在你的学生堆里，过你逍遥快活的日子去！”老头恨恨地跺了一下手中的拐杖，冲孙儿喊道。

顾绍辰此时已经收拾完毕，抬起一张凄惶的脸笑了笑：“我不回来，是因为我没成为老爷子你心心念念的蛊王，我这么一个失败品摆在你眼前，徒让你心烦而已，哪里敢如普通孙儿一般绕膝身侧。若不是因你病得厉害，怕真会如你所愿，今年整年都见不着我。”顾绍辰话虽说得恭敬，但语气里的讥讽与自嘲之意，听来也让人心里发酸。

难怪他自县城里开始，提到炼蛊，提到老爷子，便是满腔子的尖刻与怒意。

顾老爷子被他一席话，气得胸腔一阵剧烈的起伏，紧接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出的鲜血直直地喷在了顾绍辰的衣服前襟上。紫刀眉峰一锁，眯起眼睛又细细地把了一会儿老爷子的脉搏，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的瓷瓶，倒出一颗碧色的药丸喂他服下。

顾绍辰的脸上掠过一丝悔意，赶忙端起一旁的水杯，一只手兜住老人的下巴，缓缓地将水喂入他的口中。

“正好你家的混世魔王顾小爷也回来了，老爷子你往后再偷偷抽旱烟，别说我，你孙子的那一关，你便过不了。”紫刀将青花的瓷瓶放在桌上，复又说道：“这清心解热丸你记得每天服用一颗，你这身陈年老疾交给我，而她身子里的噬魂蛊，便交给你们爷孙了。”说罢，紫刀拉着我往老爷子身前一推，道：“这是寨子里的顾森长老，这是白墨，被种下噬魂蛊之人。”

顾老爷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复又转过头去望了望站在自己身边的挺拔的青年，面色不悦：“他能帮得上什么忙，别给我添堵才是！”一看便是又要吵起来的架势，我登时头大如斗。紫刀也是一副要炸的表情，拉着我往左手边的房间走去，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慢慢掐，这个空房间我先收拾出来给安顿白墨。你们什么时候掐出来一个炼蛊的方案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问药。”

他这句话一出来，爷孙俩顿时噤了声。不过也就好了不到十分钟的样子，门外便又热闹了起来，老爷子硬朗的声音不时像炸雷般在我们耳边响起。

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我把我出逃时魔域与冥界的情形描述了一遍，以及拓跋为了硬黏在我身边以慕白的身份潜伏于魔域的大致情况。

“他终究会来找你的。”紫刀目光沉静，缓缓地说道，一双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丝的波澜。我面色黯淡了几分，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如此，能躲一天算一天吧。”

紫刀站起身子，走到门口，望着我又说了一句：“白墨，我再跟你强调一遍，噬魂蛊只有在完全蚕食了你的孩子之后，才会破体而出，到时候你可能连你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即便如此，你已然也要坚定要保这个孩子吗？”

不到最后那一刻，我不可能放弃他的。

虽然我没有直面紫刀的问题，但他在看到我脸上那一抹倔强与坚毅之后，也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南方的冬天真冷啊，虽然铺了一层电热毯，但似乎仍旧有风从外面透过窗缝以及门缝灌进来。我将羽绒服脱下来盖在被子上，整个人也终于昏昏沉沉地陷入了睡眠当中。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右手无名指上隐隐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收紧。

等我醒来的时候，紫刀已经做好了一桌子好菜，光是看一眼，便让人食指大动。腊肉蒸豆豉，鲫鱼汤还有淮山排骨，吃得我大呼过瘾。顾绍辰刚开始还故作矜持，吃到一半怕也是着急我速度太快，到最后也是不计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

等他去洗碗的时候，顾老爷子慢悠悠地看了我一眼，喝了一口茶，缓缓道：“这噬魂蛊乃是十分好斗的蛊种，据说是上古神族培育出来的，非常稀有。我们便是争取在它吞掉你孩子之前，利用它好斗的本性，用其他强有力的蛊物将它从你腹中诱出。它本就难逢对手，如果我培育出的蛊物足够强大的话，会引得它出来与之大战一场。到时候，再将其困住还是击杀，另做打算。”

他又皱着眉头细细地吹了吹杯中的茶水，轻啜了一口，面上忧色却丝毫不减：“只是，若要说有强过它的蛊物，便只能是我们苗疆的蛊王了……培育出一个蛊王倒也是我毕生之愿，但我穷极一生也未窥破其中的关窍，所以白姑娘，你也勿要太过寄望于老头子身上啊。”

正好顾绍辰洗了碗从灶间出来，他一边放下自己的袖子，随口说了一句：“您当年便是把我当作蛊王来炼，虽是失败了，但我的血液中好歹也集其了万蛊之毒，不若在您炼蛊的七七四十九天里，天天以我的鲜血喂蛊，不知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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