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好像是个卖鱼的摊子，有人跟摊主吵起来了。

争吵的是个五六十岁的妇女，身上穿得倒也干净齐整，手里提着菜篮子，看起来气质挺不错的。她的声音颇有些委屈，“……我明明给了钱的，我刚才就放在这摊位上的，你怕是自己刚才忘记收被人拿了，怎么能怨我没给？”

摊主一口咬定她没给钱，叫她给钱，并且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说她买个菜都想占便宜，没有钱可以不要买嘛。

周围看热闹的人挺多的，她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似乎想直接放下东西一走了之，但她可能真的给过钱了，又舍不得白白损失一条鱼，所以站在那儿，走也不是，吵又没有摊主的嗓门大。

我并不喜欢看这样的热闹，我从前跟着苏若琳去过很多次菜市场，这样的事情见得多。我拉着顾先生，想绕过他们，从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我拉他，他却不动。

我于是朝着那争吵的两个人多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那个妇女看起来很眼熟。

真的很眼熟。

我想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她不是武局长的夫人么！

当初就是在我的努力之下，武局长终于入狱判死刑，财产基本上也全部都没收了。所以他这个遗孀，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太好。

从前我虽然见过她挺多次的，可是每一次见到的她，都是穿着得体、打扮入时的样子，即使算不上多么的雍容华贵，也显得相当有气质有档次。他们家里从前也是请了保姆的，所以我刚才第一眼看过去，真的没把眼前这个跟小商贩为了几十块钱而争吵的女人联想到她身上去。

我和顾先生面面相觑。

看样子，她现在过得不容易。

在我印象中，虽然后来武局长对我不太友好，甚至于后来用尽种种手段企图置我于死地，但是武夫人倒是一向还算温和，并没有对我表现出多大的敌意。

我想了想，叫顾先生先到车里去等我。

顾先生明白我的意思，也没说什么，只叫我小心一点，就回到了车里。

我走上前去，从包里摸出零钱来扔给摊贩，“这个钱我付了。”

说完把武夫人拉到一边去，叫了一声，“干妈。”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从前是这样叫过她几次，只不过这一层关系，自从发现武局长的敌意以后， 就戛然而止了。到现在，时过境迁，忽然这么脱口叫出来，有一种厚重的沧桑感。

她愣了一下，随即竟然就这么潸然泪下，伸手去抹眼角的湿润。

武局长家里距离这里挺远的，我去过几次，多少记得，所以我也没有想到在这里能碰见她。

我微笑着，“是出来买菜么，我帮你拿吧。”

她忙不迭地把手给缩回去了，“不用了不用了，你看看这一手的鱼腥味儿，可别弄到你身上去了。你怎么到这边来了，要来亲自买菜？”

我摇头，“只是随便走走。”

我隔了一会儿才问道：“您怎么来这边买菜了？”

她愣了一下，“我现在就住这边，就在市场那头，离这里挺近的。”

我刚才从那头走过来，我记得那头是一排很旧的居民楼，真的很旧了，墙壁都长满了灰色绿色的霉斑和青苔。看样子，她现在的确过得很不好，住处都已经换到这边来了。

心里清楚，但做人总不好落井下石，我便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倒是她轻叹一声，自己说起啦，“自从你干爹那边出了事以后，原先住的房子也给收回去了。我们早先结婚时候的老房子在这边，原先是租出去给别人住着的，我就给收回来了，仍旧还住回这边来。我现在腿脚不太好，早先落下的风湿病，但凡下雨阴天就有些不好。倒是住这里，离着市场都近，买菜也方便。”

我点点头，“也是，住着方便也是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要不，去家里坐一会儿吧？天色还早。”

从前我跟武局长之间是有矛盾，可到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我跟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原则性的矛盾了。她一个老妇人，想来也不至于害我。况且钱山他们也在不远处跟着呢，顾先生也是同意我和她聊一聊的，我想应该不妨事。

我跟着她走过去。

老房子已经很旧了，大概是几十年前盖的，里面住着的多半都是老年人，步履蹒跚地慢慢上楼。这老旧的楼房没有电梯，楼梯扶手斑驳，似乎用力踏上一脚都会有灰尘扬起。

她家里住在四楼，我跟着上去，她拿钥匙开了门，里面看起来有点暗，即使开了灯，墙壁也有轻微的烟熏痕迹，屋里有一股熟悉的油烟味。

说熟悉，其实我也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只是在很久以前，我还和苏若琳住在狭窄陈旧的出租屋的时候，那时候家里连抽油烟机都没有，每次炒一点儿菜，满屋子都会弥漫着这种油烟味，炒完菜，整个人身上，连头发里都是一股菜味的。

武夫人请我进去，屋里只有一张皮子都已经炸开裂纹的旧沙发，沙发的一角还有一个挺大的破洞，露出里面的海绵来。她有点尴尬地请我坐，然后拿出水杯来，冲洗了好几遍，却没拿得出茶叶来，只好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我面前。

我笑了笑，“干妈，你不必忙了，坐一会儿吧，很久不见了。”

她有些感慨，“难得你还肯来陪我说几句话。自从……哎，出事以后，我就搬到这里来了，从前来往的那些人，都当我是洪水猛兽，避而远之。我再想求人办个什么事，都难如登天，就连先前成天跟在他后头求着他的人，现在我想见，也都只能吃闭门羹。从前好的时候倒没觉得，现在一回想起来，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都落在身上了，真是现世报啊！”

一向都是这样的，她从前做了一二十年的局长夫人，在整个荆南的势力非同小可，自然，人人都要捧着她，即使暂时没有什么事情要求她的，也都拿她当个有身份的人看。

现在她已经彻底没有了价值，所以她就变成了一个只可能带来麻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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