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自是明白大人的意思?如今自己的尴尬身份能转变已非万幸?再不能得寸进尺?虽然遗憾奶嬷嬷的事?但也懂得分寸ケ

低着头?小声说道?"谢谢大人如此操心?我母亲是范阳张氏的旁支?奶嬷嬷跟我说过?母亲嫁与父亲之时家族以现颓废之势?外祖父从了商?进府之前去过很多地方?奶嬷嬷便是在泉州从商时带过来的ケ"

陆凉风方笑笑?"泉州商户么?这倒巧了?此间主人也是来自泉州......再与我说说你母亲的事?她是怎么嫁与你父亲的?"

"母亲去得早?没有多说此事?好像是父亲外放时偶然间遇上的ケ"

父亲贪爱新颜色?母亲初进府时很是得宠?便是后来得了别的美姬ケ新鲜感淡了?也没有彻底丢开手?还常来偏院小宿ケ

秋月印象里?母亲是个极开朗的人?父亲来时她也温柔小意?父亲不来她也并不悲切ケ自跳她的舞?唱她的曲ケ

她还时常将秋月抱在膝头?轻言絮语地教导她莫要指望男人?只有把自己活好了才能在世间立足ケ

最好的郎君不一定要有权有势?而是一生只认定你一个?不纳妾ケ不风流?不寻花问柳ケ执子之手?白头偕老便已极好ケ

那时秋月年纪还小?却隐隐约约知道母亲并不是那么在意父亲ケ她的满目柔情?她的曲意奉承?全是不得已而为之?想来当初进府也不是她的本意ケ

若是母亲还在世?见了她如今的境遇?不知会做何想ケ

秋月出神间?已经被陆凉风拉牵着进了竹屋ケ

说是竹屋?其实也是精心布置过的?青灯素壁?疏帘半卷,极为清雅ケ

合着地步打就的条凳案几?上面放着熟悉的紫砂茶具?还有一套全新的藤编棋盒?想来承松已经先来安置过了ケ

里屋竹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屋侧又得一小门与后院相连?一泓温泉水冒着腾腾热气?从门口竹棚一直蜿蜒到院内?在盈月下荡着烟波ケ

秋月望着那温泉水颇为新奇?"这就是寿山的温泉吗?"

陆凉风哼了一声?"今日来的晚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泡过的?脏ケ咱们先在这儿小歇一下?再到前头去ケ"

秋月转头见他真的一脸嫌弃?忽地有些好笑?抿着唇悄悄乐了一下ケ被陆凉风瞥见了?睥睨道?"傻乎乎的乐什么?"

"我是在想?大人这般好洁?外放时也不知是如何忍下来的ケ"

陆凉风又哼了一声?"外放算什么?去岁到北郡赈灾遇到大疠?毒虫遍地?四下里都是一股腐尸味?少不得也只能忍了......"

他淡淡说着?秋月却偎过来?软软环着他腰身?仰着脸望着他问?"大人小时候是什么样啊?"

"小时候?"陆凉风蹙眉?将怀里的少女抱高?自然而然揽在怀里?到门边竹椅上坐了?"我出生那日母亲梦见明月入怀?祖父说是吉兆?将我带在身边教养ケ稍长些便随着他四处游历ケ"

陆家是京城望族?他祖父陆秉霖亦是当时大儒?可惜生的几个儿子都不怎么出息ケ后来见这孙儿机敏伶俐?把一腔希望全寄托在了他身上ケ别人家的孩子五六岁才开蒙?他两三岁就被逼着背ス声律启蒙ジ?什么"仁对义ケ让对恭?禹舜对羲农ケ雪花对云叶?芍药对芙蓉ケ陈后主?汉中宗?绣虎对雕龙......"小儿不明其意?背到后头难免出错?不知挨了多少板子ケ

秋月听了一阵肉疼?"三岁开蒙还要挨打?您祖父也未免太严厉了ケ"

少女体香幽幽?嗓音又娇又柔?陆凉风下巴抵在她鬓间?听她为自己不平?不禁笑道?"我一出生母亲便没有了ケ父亲也没续弦每日忙着也不太管我?除了奶大我的奶娘?偌大的族中也只有我的祖母心疼我?所以总是趁祖父出门时给我送这送那?祖父说我一身膏粱习气?全是祖母乘他不在纵出来的ケ因此待我稍长些?哪怕出远门也要带着我ケ出门游历不比家里?我那时年纪小吃不得苦?总想着偷偷溜回去?那时最大的志向?便是长大了横行乡里做个纨绔ケ"

秋月乍然听了大人的身世?没想到从小便失了母亲ケ这点和自己的年幼失母倒有些相似了?可能是觉得同病相怜?不知不觉收紧了搂着他的双手ケ

"没想到大人从小便这么厉害?"秋月娇声说着?一仰头?粉嫩的香腮磨在他下巴上?一点点胡茬磨在脸上痒痒的ケ心里也痒痒的ケ

"大人哪里厉害?"陆凉风暧昧相问?狭长凤眸尾线微挑?墨色眼眸带了一点邪气?明显的不怀好意ケ

"哪里都厉害......"秋月在他目光中昏昏低喃?盈盈如醉?眼睁睁看他偏过头ケ将唇轻轻覆在自己唇上ケ到底是动了心?被他这般温柔以待?从身子到心里都令人迷醉ケ

少女人香香的?唇也香香的ケ她如今和他是越来越有默契?柔荑搭在他脸侧大胆的捏着他的耳垂ケ

"马车上还求饶来着?这会儿还来撩拨我?"

"不是的......我就看你的耳朵好看....."小声音里居然还透着一点委屈ケ

陆凉风低哼?拉小她的小手恶狠狠的道?"娇滴滴的坏东西?回到府里你就等着哭吧?"

说着将秋月从竹椅上抱起?拉了拉她揉皱的外袍?"走吧?时候不早了?带你去看看什么是纸醉金迷销金之所?"

小院竹篱外居然候着几名健壮的轿夫?地上放着两竿滑轿?还有提着灯的美貌侍女?见了他们屈膝道?"请客人上轿ケ"

秋月见那几名轿夫孔武?莫名有些畏缩?陆凉风拍拍她头顶?"不碍的?我在你旁边ケ"

小院往主楼的路极为平稳?几名轿夫健步如飞?一路分花穿林?不消多时?就见碧瓦朱甍?近在眼前ケ

这主楼格局甚为奇特ケ像是放大的八宝琉璃塔?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八面明间开门?三交六椀菱花ケ梁枋下挑着一溜水晶灯?大红的穗子随着夜风飞舞ケ

侍女开了一扇门?挑灯在前面领路?原来每扇门后都有一个独立的楼梯?直接通往定好的客间ケ有的客人注重私隐?如此一来也不怕跟谁打个照面ケ

跟刚才的竹屋不同?这主楼极奢华?卧室内也是檀木作梁?珍珠为幕?地铺织锦毯?绣着朵朵金莲?花瓣鲜活玲珑?丝丝花蕊细腻可辨ケ秋月不忍相踏?褪了鞋只着罗袜进屋ケ只觉脚下柔软非常?忍不住踩着打了个旋ケ

陆凉风抱臂笑道?"早知卿卿喜欢?家里也该全换了毯子才对ケ"

秋月听了摇头?"大人辛辛苦苦赚的饷银?怎能如此靡费ケ"

"原以为得了败家子?原来是个贤惠的ケ"陆凉风笑罢?拉着秋月往窗边走?窗边悬着鲛绡帷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ケ旁边矮榻足有六尺宽?上设青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ケ

上了榻往窗外看?才发现自己置身在八角形的宝塔楼内?这楼足有四层高?每层都是豪华的包厢?楼中中空搭着高台?华灯璀璨?仙乐飘飘?一名披着轻纱的侍女高举金盘跪在台上?金盘里放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ケ旁边有个披着鹤麾的俊美少年朗声介绍?说那是来自西洋的法琅掐丝自鸣钟ケ

那少年口齿极伶俐?将那钟夸得天上少见地上少有?不多时便有人挑开包厢帷幔?在窗边挂上或粉或绿的灯笼ケ

秋月见自己窗边也有一个高高的檀木悬灯架?上面五色灯笼俱全?问陆凉风?"大人?为什么大家都往外放灯笼?"

秋月悠然望着窗外?"灯笼替代了银两?你若看上什么?也可把灯笼挂出去竞价ケ"

秋月好奇?凑过去看那灯笼?果然上面都写着数额?最低的也要佰金?不由咋舌俏皮道?"这也太贵了?若我挂了灯大人不肯付钞怎么办?"

"怎么办?把你典在此间?卖身抵债?"

楼下的拍卖甚为热闹?那自鸣钟卖了五百金?其后又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古玩孤本?也有海外奇珍ケ

陆凉风见多识广?基本上每样都能说得出点来历?秋月先还不觉?听着听着蹙起了眉?"我朝海禁多年?为何还有这许多域外之物流入?"

"你自己也说过?要获多少利?便要冒多大险ケ朝廷若都能令行禁止?也不至于在海防上砸这么多银子ケ"

陆凉风淡淡说着?从榻边高几上取了酒壶自斟了一杯ケ

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无为而无不为"?可是大齐内忧外患?若再讲究无为而治?怕是撑不过几年ケ

他少年时走马章台?只求自身快意?十七岁宫墙折柳?栽了平生第一个大跟头ケ十多年沉沦下潦?见多了民生艰难?才真正把祖父当年带着他游历四海的苦心看了个明白ケ

然而这滔滔浊世?岂是他一个人能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