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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提着殖装箱从车上下来，这里已经是新西府的城外，往前走四五公里，就是巢城。

远处，渐渐暗淡的天色中，一节货运卡车从新西府城内的高架桥上飞驰过去，轮胎和地面摩擦震动，车厢微微摇晃，隆隆的响声穿过清冷的空气钻进顾南明耳朵里。

他背后是新西府林立的高楼，是面向巢城的这一侧，格外丰富多彩，如同开屏的孔雀那般刻意将新西府的五光十色展现出来，钢筋水泥的建筑外侧张贴着巨大的宣传语，“努力工作双手建设文明城市，勤劳致富劳动创造废土新春”，横批，社会主义新天地。

前方则是巢城，笼罩在破败与绝望中的、锈迹斑斑的贫民窟。

破烂而臃肿的集装箱房遮蔽阳光，在地面上投下晦暗的阴影，那建筑材料看上去居然仅仅是强度不高的预制板。整片城区就像一个魔窟、一个毒瘤、一个另外的时空、一个被折叠的次元，没有约束和管制，疯狂的生长，和周围的万事万物格格不入。

听说巢城曾经是新西府的一个城区，所以和新西府离得很近。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巢城就从新西府分裂了出去......到现在，也有一两百年了。在那百年的漫长岁月中，这片城就这样野蛮而暴虐地生长，最终形成了今天的模样。

一块被政府和文明遗弃的非地，吸纳一切被城市抛弃的人，特困户、站街女、瘾君子、流浪汉、杀人犯、邪教徒......形形色色的人在此地扎根，狭窄的小巷和高耸的板房之间隐藏着红灯区、赌场以及贩卖毒品的烟馆，可谓黄赌毒一条龙。

当然，不那么非法的生意也有，脏乱差的理发店、诊所、小卖铺在这里扎堆，菜市场中出售着来源可疑的冷鲜肉类。

混乱的环境成为了罪恶的温床，滋生了盘根复杂的黑帮和邪教组织。

因为同出一源，新西府对巢城向来怀着一种恨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态度，而并非是单纯的厌恶。新西府在这一百多年里越变越好了，然而巢城，从来没有变过。新西府也一直想要将巢城重新纳入新西府的治下，但有句话说得好，内战不能拖，两边对立的格局一旦形成，想要挽回就很难了。

新西府倒也不是不能斥诸武力强行摧毁巢城，但一来巢城其实也不弱，强攻定然会造成巨大的伤亡，二来......光是打下来有什么用，治理才是难事，巢城可是有超过八十万的人口！考虑到巢城没有全面完善的人口普查系统，实际人口达到百万级也说不定，新西府自己也不过四百万人而已，这么多人怎么安置？

没法安置！

这么多的低素质人口对新西府来说完全是负担而不是红利，能将新西府目前初步达到小康的社会现状硬生生压垮，所以新西府也时常笑称说巢城最厉害的不是共合体公司，而是人多啊。

实际上巢城自己也根本没法养活这么多人，还需要靠新西府隔三差五地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无动于衷看着人死也是不行的，一来大家都是灾难后的人类幸存者，理应是一个命运共同体，要帮扶互助，这是新西府自己写进党纲里的话，不能违背，不能忘掉自己的初心。

二来，大量的死人很容易催生出灾难，譬如赤烛教团就很可能拿这个做文章。

顺便一提，新西府哪怕在极其困难的时候都没有使用过奴隶制，但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理解这一点，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哪怕在劳动力都极度稀缺的情况下，新西府也是宁愿将罪犯枪毙而不是用作奴工。

一部分程度上也是因为“人类共同体”这个概念，新西府的家园党人认为，越是在艰难的时候，才越是应该坚持以人为本的理念。时代的悲哀，不应该成为人类自己的悲哀。

而另一方面.....就是出于极其现实的考虑。奴隶制说到底是一种生产力极其低下的制度，也从事不了高端复杂的工作，只能承担简单复杂的机械劳动，因此在历史上才会被淘汰。对新西府这样的工业社会来说，罪犯可以劳动改造，改造不了，枪毙也好过将其变成奴工，奴隶无法满足工业社会的需求，劳动效率低下，投入和产出根本不成比例。

再说了......奴隶要是有后代，那算什么，也是奴隶吗？

那就从根本上违背了新西府的理念，同时给了邪教以滋生的土壤。

顾南明心中喟叹一声，这就是巢城啊......

说起来有些好笑，他这个被贴上巢城标签的家伙还是第一次看到巢城的模样。虽然穿越的时候是直接肉身穿到巢城，但当时被困在一栋楼里，然后就遭遇了女歧，差点儿死翘翘，再一睁眼，就已经是在新西府的医院里了。

顾南明打起精神，看着其另外两人都有些沉默，出言提醒道：“一会儿进城之后我们要先找到安全屋，然后前往一号边缘城酒吧。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仨一人提一个箱子太显眼了，我打算到时候把箱子放在安全屋里，殖装藏进自己影子里。你们怎么想？”

陈楠道：“真的要是遇到什么突发意外我觉得我来不及穿殖装，好在中枢就在身上，没有殖装问题也不大。我一会儿直接把殖装放安全屋里。”

王立建想了想：“我也是这么个打算。”

巢城的外围完全就是一片贫民窟，但是围了一圈简单的铁丝网墙，与其说是防止外人进来，倒更像是防止里面的人逃出去。这种东西自然拦不住三个执行者，他们绕着铁丝网转了一圈，找了个没人看到的地方就直接钻了进去，那里面显然是另一个世界，狭窄的楼道之间凌乱地接着大量横七竖八的电线，地面上污水横梁，遍布垃圾。

顾南明抬起头，从建筑的缝隙间看出去，上空的天色，犹如灰白的电视机屏幕。

王立建忽然道：“我们穿的衣服会不会太好了？”

“那不会。”顾南明道：“巢城那些黑帮大佬，暗网的赏金猎人，还有巢城中心富人区的人......看上去都光鲜亮丽呢，比新西府人还好。”

毕竟新西府的服装高度统一。

顾南明道：“穿的好点儿别人不敢招惹，知道你是厉害的角色。”

不过王立建这句话倒是真的提醒他了。服装......新西府的服装高度同质化，横竖就是那么几种款式和颜色，贫民窟里的人没见识认不出来，但说不定真的有些有眼力的货色能一眼就从衣着上认出来......有机会还是得换换。顾南明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他们仨穿的都是一身黑衣，看上去很有黑帮气质，估计挺唬人的。

进入贫民窟的内部，放眼望去，街道肮脏而狭窄，没有路灯，天色一暗下来，就有了种阴森森的感觉。顾南明眯了眯眼，恍惚之间，意识流雪崩般倾泻而下，无数惊鸿一瞥的画面被雪崩从中劈开，在他眼前翻滚着涌现出来。

残破生锈发霉的建筑和街道。

凌乱的信号天线和晾衣架纵横交错的屋顶与阳台。

阴暗潮湿的弄堂。

密度惊人的广告牌。

用预制板无限向上生长的居民楼。

令人发指的卫生环境......

拥挤在一处的门窗密集得如同蚁巢，人在其中，也像是庞大废墟中穿行的蚂蚁一般。墙壁上随处可见挂着许多土到掉渣的灯箱灯牌，“理头理发”“拔牙”“洗脚足浴”什么的，一个包租婆似的女人在窗台上收衣服。

走着走着，忽然有一群剃着光头赤裸着上半身的小孩子从巷弄中冲出来，围着他们转：“给点钱吧！”“行行好给点儿钱吧！”“好人好报！”“好人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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