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牧和忆韶对视了一眼，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只觉得全身发冷，上排的牙齿不受控制地跟下排的牙齿不住地亲密接触着，碰得咯咯吱吱。

“其实……所谓的晦气，所谓命中注定的夫君，是不是……”我艰难地开口，只觉得一切事情都变得分外迷幻了起来，“其实，都不过一个幌子？”

云牧震惊地抬起脸来看我，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阿……阿言？谁告诉你的这些？”

果然如此。

我深吸了口气，抬眼却看到忆韶不可置信的目光。

“父君和母后这些年之所以把天界的事都甩给大哥和二哥来管，其实不是想要去四处游玩，其实……”说到这里，肋骨之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抽痛，我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其实，父君和母后根本是在四处找寻办法来压制我的力量，是吗？”

云牧无力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他不再试图同我争辩，只黯然地垂下了眼睑，脸上有一股挫败和无力闪过。

流风曾经对我说“父君和母后有他们的道理”、还有母后看向流风和云牧时明明是那般心疼的目光，我曾经不解，为什么明明心疼流风的辛劳，为什么还要四处游山玩水、将一切都压在流风肩上？真的只是磨砺未来的天君而已吗？

从我第一次到鬼界遇到季寻开始，不小心失控毁了鬼界的“迎君道”，鬼界开始疯传我身有毁天灭地之力开始，将我的那些不曾解答的疑惑串在一起，一直一直到了如今，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其实，我若是再聪明一些，再敏感一些，本应该从我在佛境时就该有所察觉事情的不对来。

佛境众生确实心怀慈悲，但……真的可以慈悲到对一个可能晦气到随时毁了一切的外界之人毫无芥蒂吗？

一切的慈悲，一切的怜悯，都要建立在，自己先能活的基础上。

连天界自己都对我心存忌惮，佛界又怎会半丝不顾？除却父君母后同竺隐师父的交情外，竺隐师父大约也早就明白，我身上的力量，以我年幼不知控制情绪，很容易爆发出来，佛境最能修身养性，借以来牵制我身上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阿言，你不要怪父君和母后，”殿上的气氛愈加沉默，许久，云牧声音低哑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当初父君意识到你身上的力量后，同战神夫人商定，由她来说出这个‘预言’，来遮掩真相——虽然晦气之名遭人排斥，但……也好过掌控过人的力量被六界一同盯上……”

“父君母后只想让你相对安稳地成长……”云牧的声音，犹如密林深处的雾气，带着冰冷的黏着感，沉重地粘在我的身上，使我无处遁行。

我只觉得眼睛一阵发酸，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云牧无须这般解释，我都会明白父君和母后的良苦用心。

一个小丫头，却拥有惊人的力量，特别是她还不能完全掌控它们，不仅容易吸引到六界的目光、从而被引入到各种争端中去，还容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一旦如此，那这个小丫头，就会是六界的罪人。

这种无法掌控的力量，看上去是命运馈赠的大礼，实际上……是命运劈头撒下的一张大网，装饰着美丽的花朵，实际上沾满了无可躲避的毒液。

父君和母后自然不会任由我陷入这样的境地，但也无法轻易掩饰我身上难以控制的力量，便连同战神夫人，编造出了“全身晦煞之气，无可比拟”的说法，散播出去，六界的人若是知我身份，自会对我敬而远之。

虽然寂寞了些，但……到底命最重要。

六界之中，所有的一切，荣耀、身份、名声……一切的一切，若是没了性命，都将化为湮尘。

我一阵发抖，身边蓦地伸过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有些冰凉，却出奇地带给了我一抹熟悉的安心。

“二哥……”我轻声叫了一声，低眉敛目，“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所以大哥和你才那么辛苦，如果不是……”

“没有的事。”云牧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之中尽是疲惫。

我不知再说什么好，只默默地在他眼前站着。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云牧在我的头顶摩挲了片刻，轻轻道：“既然阿言已经猜出来了，那……就去天无涯吧，好吗？”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极淡，带了一丝淡淡的哀求和无力，我看着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二哥，不可能了。”

如果我不知真相，也许还有可能不情愿地被他押送至天无涯；但如今我什么都明白了，又怎么敢心安理得地被所有人保护？

再者，鬼界的传言传到天界来，以天界那帮老神仙的行动力，就算父君在六界之中单独劈出一条缝把我塞进去，他们也能把我再拔出来。

流言一旦开始肆虐，就不可能轻易终止。

而我身上的真相开始暴露，就不会再被轻而易举地遮掩过去。

“我去鬼界给大哥帮忙。”我定了定心神，坚定道。

“你说什么？！”云牧猛然抬起头来，气急败坏，“阿言，你这是在添乱！”

“二哥，你听我说完，”我镇定自若道，下意识道用力地握住了忆韶的手，他也稍稍用力地回握了一下，足以让我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现在要我去天无涯，想必有关我身上力量的传言已经在六界都开始蔓延了，二哥，你想一下，这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父君身为天界君主，居然为了掩饰小女儿的力量，编造出了一个这样的谎言，使得天界莫名被议论了那么多年，大大损害了天族的颜面，这不仅仅是掩藏力量、丢脸这么简单，这是……失信于民。

况且，父君这些年来为了寻找压制我力量的办法，一直同母后奔波在外，天界的事务大都压在了流风和云牧身上，一众神仙们对此一直颇有微词，鉴于流风实在出色能干，这才没能引起大范围的恶评，若是被发现天界君主只是为了小女儿就抛下了所有事务，恐怕……结果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