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

忆韶的身影还未完全从殿门消失，文方仙君已经撑不住，丢了扇子俯在桌子上大笑起来，边笑还边拍了桌子助兴，丝毫没有半点儿收敛；

已经走出殿门的忆韶，大约是受了文方仙君这狂妄大笑的刺激，倏忽地又闪身回来了，随手一丢，一把折扇落在了文方仙君的头上，文方仙君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忆韶这才满意地笑弯了眉眼，悠悠道：“劳烦文方仙君好好照顾我的未婚妻，等我回来，必定好好感谢仙君！”

感谢二字，忆韶咬得极重；文方仙君闻言，不由得一个激灵，但仍满脸笑意地对忆韶点了点头：“放心放心！”

“……”忆韶一脸无语凝噎。

似乎又有小仙娥催促，忆韶转脸朝我微微一笑，星眸之中顿时有流光溢彩，他才转身飘然而去，身影甚是俊逸。

文方仙君目瞪口呆地看着忆韶的背影，半晌，才喃喃道：“妖孽啊。”

“呃？”我转眼望向文方仙君，有些哭笑不得。

“哦，”文方仙君见我看他，又来了兴致，捧着茶杯兴致勃勃地同我解释道，“千言不知道吧？我们人界在形容一个人特别祸害的时候，就以‘妖孽’称之。”

我愈加哭笑不得。

我虽对人界了解不多，这点儿却还是知道的。

“要是用妖孽来形容祸害的话，我想这九重天上倒是有不少神仙想要用它来形容我。”弯了唇角，我笑道。

文方仙君一愣，正色对我道：“千言，我早说过，你会平安和乐，顺遂一生的。”

我猝然失笑：“你不是不会看命途？”

“是啊，我不会。”文方仙君却是理直气壮道，“但我就是知道你的命途啊。”

“哦？”我挑了眉毛，这个文方仙君，能说会道，却是心思简单，但一提及我的命途，就又满口笃定，那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倒让我很是感动。

只是……

他这般自信，又是从何而来？

我这般身世，想来自他一登天界，就早已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他本是个好打听的，更该清楚才是。

那……我敛了满眼黯然，心中微微一纠。

我本不该疑心于他，可……

抬眼望向文方仙君，我轻轻笑道：“仙君应该早就知道，我这满身晦气……”

“千言，”文方仙君蓦地打断了我的话，他一双眼睛清灵剔透，带着清澈的灵气，他望着我，认真道，“人界有句话叫做否极泰来。更何况，千言你生来尊贵，纵然现在身处险境，日后也会得偿所愿的。”

否极泰来？

我倒是听说过这句话，但，我万不敢想象这种幸事竟会落在我的头上。毕竟……我弯了弯唇角，毕竟，我生而不幸，又怎敢奢求这等大幸？

生来尊贵……大约，这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了吧？若非这等身份加持，任由着那群老神仙们七嘴八舌，不知我要跳了灭魂河几次。

“多谢文方仙君宽慰。”我轻轻叹道。

“我才不是宽慰！”文方仙君见我如此不配合，当下气得直翻白眼，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拿手指了我的鼻子，气势汹汹道，“我就是知道！”

“啊？”我看着他突然的震怒，有些转过弯儿来——他怎么，看上去比我还要操心我这通身的晦气？

“那……”文方仙君叹了口气，眸光变得晦涩不明，他慢慢地收回了手，清秀的脸上逐渐浮出一抹苦涩；片刻，他已是面无表情，慢慢地坐回椅子，下意识道伸手捏住了茶盏，眉眼低敛，他轻轻道，“我给千言讲个故事吧。”

我吃了一惊，心知这故事背后，定然藏了许多他想要说的话，便点点头，静默地看向他，等他开口。

他此时却好似难以启齿似的，抬起眉眼，望向殿外，目光茫然地落在了远方，像是在……发呆……

半晌，他终于收回目光，冲我轻轻一笑，这一瞬，他已不再是平日里那个能说会道、上蹿下跳的活泼仙君，他的眸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漠然、与嘲讽。

“从前，有个小姑娘，为了生她，她的母亲难产至死，故而她生来便带了弑母的罪名；父亲恨她不是男儿身，很快又娶妻生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小姑娘反倒是多余出来的一个人。”文方仙君眸中倏忽涌起一抹恨意。

我看着他，思忖到，这个小姑娘……难道是文方仙君在人界的心上人？

“哦，不，也不能这么说，”文方仙君惨然一笑，说是笑，却也只不过是面皮上生拉硬扯出来的一个表情而已，怎么看怎么揪心，“若能被当做人来看待，想必也不会落得那么惨。被亲人凌虐，被外人欺负，却还被叫做‘天煞孤星、克夫克母克兄弟克亲友的命’，那般年幼，却被亲生父亲赶出家门，果然也很孤星。”

“呵，”文方仙君说着说着，又是一笑，“说来也是奇怪，这小姑娘自幼受虐、饱尝白眼，倒也活了下来，见过的人都说，这‘天煞孤星’，果然命硬得很，不克死一切，是不肯离世的。”

“说来也凑巧，小姑娘被赶离家，不多日，她家就经了一场火灾，烧得什么都不剩，连救都救不及，大家都说是那天煞孤星犯了性子，这才造成这一场惨祸。”说着，文方仙君又是惨然一笑，眸中恨意更浓。

“辗转流离，远离故土，大约是她这个小姑娘太打眼，那流言倒是像跟在了她的身上，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大家看见她，纷纷都指手画脚，原来这就是那个天煞孤星，长得就是一副刻薄相，怪不得克死了全家。”

我越听越是心凉，我原本以为，我已是不幸，但同这小姑娘相比，已是大幸。

“背负这等名声，所有人都巴望着她死，结果……”文方仙君说到这里，倏忽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好似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他笑道，“结果，这小姑娘凭着三分机灵，改头换面，给自己争了一条活路。”

“更讽刺的是，”文方仙君已笑出了泪花，他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仍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小姑娘时来运转，竟是得了一颗仙丹，飞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