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以后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沉默良久，忆韶轻叹道，“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事。”

我愣了一下，失笑：“你担心我做什么？你该担心你家的地砖……”

“阿言！”忆韶打断了我的话，沉声道，“我知道你可以。”

“我……可以吗？”我有些茫然。

“你没发现，每次你的晦气无法控制的时候，都是在你情绪失控的时候吗？”这句话，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每次无法控制晦气的时候，就是在情绪失控的时候吗……

“我的晦气……可以控制吗？”我轻笑。

“可以。”忆韶回答得斩钉截铁，手上又用了三分力气。

我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我还跌坐在他的怀中，惊慌失措地推开他，听他“哎呦”一声，急忙转过身来，看他已吃痛地捂住了肩膀。

“对不起，我……”我伸手想要去检查一下他有没有被我误伤，在触及他的前一瞬，我生生收回了手——若是再误伤他……

“没关系。”忆韶朝我粲然一笑，伸手活动了活动肩膀，安慰我道，“你看，没关系。”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肩膀，有些不敢相信。

“你来按一下，没关系。”他伸手抓了我的手，往他的左臂上按去。

我猛烈地摇头——不行，这怎么行呢？刚才我就误伤了他，现在我不确定我身上的煞气有无消散，万一……

“没事。相信我。”忆韶暂停了动作，望着我的眼睛，眸中星光点点。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点了点头。

手落在忆韶的肩膀上时，我忍不住地热泪盈眶。

“你看，没事的，”他难得温柔道，“我说了，没事的，阿言，你要相信你自己。”

我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相信我自己……这话说出来轻巧，旁人做起来大约也很容易，但于我而言，是担着动荡六界的风险，我又怎么敢轻易去相信自己？

相信我可以控制自己的煞气晦气，大约……还不如相信自己能嫁得如意郎君消除晦气来得快些。

唇边浮出一抹自嘲的笑，刚刚才惹了祸，又焉敢提相信自己？

“阿言……”忆韶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抬眼看他，只傻傻朝他一笑，并不多说什么；他一愣，双颊突然飞上一抹红晕，别过脸去，淡声问道：“刚才你想起了什么？”

“嗯？”我有些发愣。

“方才情绪失控时，你想起了什么？”忆韶难得没有嘲笑我，耐心道。

额上又是一阵眩晕。

“阿言！”忆韶似是意识到了我神色不对，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不安道，“对不起，我不该问……”

“引魂灯……”我喃喃道。

“引魂灯？”忆韶的瞳孔骤缩，好似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一把扶住我的双肩，坚定道，“什么引魂灯？”

“好像……有很多引魂灯……”被许多盏点燃的引魂灯围绕其中的场景，在我面前跳了一下，倏忽消失；头上又晕了一些，我下意识地扶住额头，只觉得额上汗涔涔起来。

“别想了！”忆韶的手倏忽落在了我的额头上，温暖地拂去了我额上的冷汗，他的掌心很暖，好似有着奇特的术法，手掌拂过，头上的眩晕心中的剧痛，居然随之而去，变得平和了起来。

我抬眼看向忆韶，倏忽一笑：“一勺儿，你前世是不是欠我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忆韶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神色有些诡异。

“不然你怎么这么倒霉？我闯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祸你都要掺进来……”仔细一想，居然是真的，从我和他一同拜入集福宫之后，我应付不得的时候，总有他在场。

“嗤……”忆韶竟也失笑，“是，我同你前世有缘，今生有分，你觉得这样说严谨不严谨？”

“严谨……”不过，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对了，”忆韶站起身来，随手一挥，殿内的后窗便倏忽打开，一阵清风吹过，竹叶飒飒，“来看。”

倒是没想到忆韶竟有如此雅好，居而有竹，实在优雅。

我走上前去，有些恍惚——这片繁茂的竹林，同佛境里的那片竹林真像啊……呵，也是缪念了，这天下的竹林，哪处不同？

若是如此，恐怕我此生都不能再见到竹林了。

呵，季寻啊……

“喜欢吗？”忆韶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我。

我勉力朝他一笑：“不喜欢。”

“嗤……”忆韶笑出声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得意道，“很好。”

“……”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呢？

“既然不喜欢，就多看看吧。”忆韶冲我眨眨眼，之前覆手在我额头上时的温柔荡然无存，重新变得分外讨打。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既然不喜欢，就多看看吧！

“来，好好欣赏。”忆韶随意地一招手，我便被他大力地给召到了窗口。

该死！

居然偷用术法，委实太过卑鄙了吧？！

冲得太快，站立不稳，差点儿一头从窗口飞出去，直接与那片竹子融为一体；好在忆韶仙君还算有良心，大约是看在“前世有缘、今生有分”的情面上，伸手拦我了一拦，我这才堪堪站定，免于落得一头冲出去的狼狈下场。

“一勺儿！！！”我咬牙切齿。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忆韶朝我微微一笑，一手指了那竹林，一手在我额上敲了一下，悠悠叹道，“你看，竹林阴郁，清幽静美，多么令人心旷神怡，多么让人心怀开阔！”

“……”我却是不知，忆韶何时成了诗人。

“我在佛境六千年。”我轻轻道。

“什么？”忆韶好似没有听清我的话。

我茫然地看着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竺隐师父那般宽宏温柔，我也尚未修得心平气和……”

竺隐师父……

这次，季寻彻底消失于六界之中，魂消魄散，再无转世之可能，从此六界，再无季寻。

竺隐师父俗世唯一的亲缘，就此彻底斩断，他……可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