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韶沉默。

半晌，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道：“阿言，还记得我在梦境之中跟你说的话吗？”

我抬头看他：“一切皆虚幻？”

“对。”他叹道，“唯有你才是真实。那些记忆，那些过往，皆是虚幻而已。”

我不言。

半晌，我猛然看向他：“忆韶，你的过往和记忆，你都可以当做虚幻吗？”

忆韶一愣。

许久，他唇边漾出了一抹轻笑：“不可以。”

如此坦诚，我反倒被他逗笑。

“能够坦然面对的过往，自然不是虚幻。”忆韶轻叹，突然，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粗声粗气道，“喂，你不是要到我家登门道歉么？还想东想西，忒无诚意。”

他这般一说，我这才惊觉，竟是不知不觉中偏移了话题——我不是本不想让他为我担心的么？

重又愧怍了起来。

“抱歉。”我轻声道。

忆韶一愣，却是又大力揉了一把我的头，道：“又没让你给我道歉。”

我摇了摇头，不敢直视他——这个世上，我最该感激的、最该道歉的，都是忆韶。他几乎为我搭上一条命，我又如何去还？

“阿言，你无须如此。”忆韶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愿意去梦境，那是我的选择，与你何干？”

我沉默。

“或者，”忆韶倏忽笑了起来，他强行将我的脸扭到面前，认真道，“阿言，或者，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吃了一惊，不解地看向他。

他伸了个懒腰，方才的认真化作了闲适，懒懒道，“如果那日中术进入梦境的不是你，而是别人，若我心情好，也会进去救人。”

“……”这话说得轻松自在，可我知道，不会是这样。

“怎么？”忆韶挑了挑眉毛，不满道，“你不信？”

我不语。

“我这般古道热肠，英勇正义，你有什么好不信的？！”忆韶在我脸颊上捏了捏，不满道。

“哎呀松手松手！”我揉着脸，尖声叫道。

这个忆韶，跟我打闹的时候从来都是真下手，半点儿虚的也没有。

“信不信？”忆韶逼问道。

脸颊肉还在人家手里挟持着呢，不由得我不信，立马举手投降：“信信信！”

“那，说说为什么会信？”忆韶却是兴致突然高昂。

我磨牙：“因为忆韶仙君你古道热肠、英勇正义！”

“就这些？”忆韶挑了挑眉毛，一脸“别想轻易打发我”的表情。

我继续磨牙：“当然还因为您根骨奇佳、天赋非凡、善良仁义、人见人爱！！！”

忆韶这才满意松手，笑道：“说得不错，我很满意。”

我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揉着自己的脸颊，痛斥道：“幼稚！”

“你说什么？”忆韶的一张脸猛然在我眼前放大。

我一个激灵，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看向他：“我说你有情有义！”

“算你有眼光。”忆韶笑眯眯道。

“阿言啊。”云朵飘了一会儿，忆韶突然唤了我一声。

我立马警觉起来——不会是又要掐我的脸吧？

“你说，你是不是该找个先生去学学读书啊？”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冲他灿烂一笑，“为什么啊？”

“因为吧……”忆韶盯着我，更加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你词语挺匮乏的。”

“……”我目瞪口呆。

“你看，你刚才说了半晌，才说了这么几个词来夸我，啧啧，”忆韶一脸感慨道，“平日里别的小仙娥夸我时，不知道能说多少新鲜词呢。”

“……”瞠目结舌。

“不如，给你找个教书先生？”忆韶笑嘻嘻地凑到我跟前来。

我深吸一口气——不能动手不能动手，现在的忆韶可是我的恩人，一定要以礼相待、以理服人，于是，我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温柔跟他建议道：“那你去听别的小仙子夸你呀？”

“嗤……”忆韶笑道，“她们夸我我都听习惯了，阿言你可没怎么夸过我。”

“物以稀为贵啊？”我挑了眉毛看向他。

他略思忖了一下，郑重点头道：“确实挺稀的，但贵不贵嘛，这个有待商榷。”

“……”我磨牙，笑眯眯地看向他，“稀都不贵，那更不能多夸了——不然以后，得多不值钱啊。”

忆韶的白眼翻上天。

所幸，禄存星君的神殿已经出现在眼前，磅礴大气，宏伟庄严，仙气缭绕，一看就是那种福泽深厚的神仙所居之处。

我赞叹不已。

这般气派的神殿，这等灵气的去处，忆韶居然还不知足？特特地又拜到集福宫去。

难怪当初星君夫人一副泪水涟涟的样子，这等福地养出来的儿子，定然是舍不得让他去他处试炼吃苦的。

“没想到我家底颇丰？”忆韶见我满脸赞叹，笑道。

我白了他一眼——任谁去想，禄存星君的神殿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想起禄存星君和星君夫人，我不由得又拘束了起来——初次拜访，便是登门道歉，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等滋味。

很是微妙。

“你无须紧张。”忆韶笑道，“又不是见公婆。”

我刷地脸上一片灼烧。

“嗤……”忆韶见我狼狈，立时笑出声来，“倒真的像小媳妇见公婆。”

“别胡说。”我瞪了他一眼，这个忆韶，越发口无遮拦了起来——若是让其他暗恋他的小仙子听到，可不生吞活剥了我？

“嗤……”忆韶只自顾自笑着走进神殿。

我摇摇头，就知道作弄我，看在他的救命之恩的份上，我认。

“父亲呢？”忆韶倒是悠闲自在，直到到了大殿之前，倏忽变得乖巧了许多，还特意召了门口当值的小仙娥问话。

“嗤……”我掩面而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忆韶仙君，还是比较惧怕父亲的威严的。

小仙娥看到忆韶，两眼放光，羞羞答答道：“星君携夫人前去赴宴。”

“赴宴？”忆韶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回过头来冲我招招手，笑逐颜开，“真是遗憾，可是不巧呢。”

“……”我看着他一脸欢欣鼓舞的样子，可没看出遗憾到哪儿了……